------------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
六月初的风已经有了一丝暑气。
缚雪明走在校园里,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漏下的光影碎成一片一片。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衬得那瓷白的肤色愈发明净,像是一块上好的玉浸在温水里,温润却又清冽。眼尾那粒红痣在光下微微泛着薄红,仿佛一点胭脂落在宣纸上,晕开若有若无的痕迹。他微微眯了眯那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三分慵懒,七分疏离——像是这满校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又像是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距离六月十二号,还有五天。
他这几日没再去十三号楼。见过她之后,他知道不需要再去了。她在等,等那个日子。他也在等。
但校园里的传闻,却在这几天忽然多了起来。
---
周二中午,缚雪明在食堂吃饭。
他坐在角落,四周是嘈杂的人声。偶尔有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张脸实在太容易引人注目,白净的面庞,微挑的眼尾,还有那粒勾人的泪痣。但他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饭,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那疏离的气质淡淡地散开,让人想看却又不敢多看。
邻桌坐着几个女生,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过来——
“你听说了吗?十三号楼那边,有人看见东西了。”
“什么东西?”
“不是看见,是……是闻到。”
“闻到什么?”
“香。烧过的香的味道。”
缚雪明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听高二的学姐说的。她上周晚上路过那边,闻到一股香味,像是寺庙里那种檀香。她还以为是谁在那烧香,四下看了看,没人。第二天白天又去,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谁偷偷烧的吧?”
“那地方谁敢去啊?而且不是一次。好几个人都说闻见过,都是晚上。”
“天哪……不会是……”
“嘘!别说了。”
声音渐渐低下去,淹没在食堂的喧嚣里。
缚雪明放下筷子,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窗外的光,明明灭灭,看不分明。他微微侧头,窗外十三号楼静静地立着,和往常一样。
香?
---
下午课间,缚雪明在走廊里遇见了许瑶。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你也听说了?”她问。
缚雪明点点头,走到她旁边。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他脸上勾勒出流畅的侧影——不是那种锐利的线条,下巴带着温润的弧度,却丝毫不显臃肿,反而有一种明丽的美感。许瑶看了一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长得,当真是淡极而生艳,清到极处,反倒生出一种秾丽的意味来。
“我昨天也闻见了。”许瑶说。
缚雪明看着她,那双桃花眼在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却又透着一丝清冷的距离感。
许瑶的目光很复杂,有困惑,有害怕,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像是期待,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慰藉。
“我晚上睡不着,去操场走走。路过那边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香味。很淡,但很清楚。像是檀香,又像是别的什么香。我站了一会儿,想找是从哪儿来的,找不到。后来风一吹,就散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忽然想,是不是她?”
缚雪明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株雪后的梅,清冽而安静。那粒红痣在眼睑下若隐若现,像是在替他说着什么未曾出口的话。
许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如果是她,她为什么要烧香?她想告诉谁什么?”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不是她。”
许瑶抬起头。
“那是谁?”
缚雪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栋楼。
是谁?
他大概猜到了。
---
傍晚的时候,缚雪明去了十三号楼。
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还剩一抹暗红的光。那几块砖静静地躺在地上,和往常一样。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流畅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却又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尘世的凉意。
砖缝里,有一点细碎的灰烬。
很细,很轻,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灰烬便散了,消失在砖缝深处。
是香灰。
他站起来,四下看了看。没有人。只有梧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的气息。
很淡,但确实存在。一种若有若无的香味,混在晚风里,混在尘土的气息里,几乎分辨不出。但仔细去闻,能闻到——是檀香。
他睁开眼睛。
不是她。
是活人。
是那个来烧香的人。
---
晚上,缚雪明回到住处。
涣清正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张相似的脸上。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只是一个泪痣在右,殷红如胭脂;一个泪痣在左,墨黑如点漆。一个气质温润中带着清冷,像江南烟雨;一个略锋利些,像北方初霁的雪。
“听说十三号楼那边有香?”涣清问。他的声音比缚雪明低沉一点,带着几分懒散。
缚雪明点点头,把下午发现的香灰说了。他走到窗边,和涣清并排站着。两人站在一起时,像是镜子的两面——又像是一个人,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另一个模样。
涣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周薇。”他说。
缚雪明点点头。
“她回来了?”
“也许。”缚雪明说,“也许只是来过。”
涣清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淡淡的笑意。
“你想找到她?”
缚雪明想了想,说:“她想见的人,不是我。”
涣清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很淡。远处的十三号楼隐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过了很久,涣清开口了。
“她来上香,”他说,“说明她还记得。说明她还在意。说明——”
他顿了顿。
“说明她还没疯。”
缚雪明没有说话。
他知道涣清的意思。
一个人做了那样的事,跑了三年,还会偷偷回来,在深夜无人的时候,点上三炷香,对着那个地方沉默地站着。
那不是疯了的人会做的。
那是还有良心的人会做的。
---
周三上午,缚雪明又去了十三号楼。
白天的时候,那几块砖看起来很普通,和周围的地砖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他蹲下来,又看了看那些砖缝。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光里。那瓷白的肤色几乎透明,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粒红痣越发显得鲜艳欲滴——像是谁用朱砂笔,在这清冷的底色上,点了一点人间烟火。
新的香灰。比昨天更多。
他站起来,四下看了看。没有人。但他知道,那个人来过。就在昨晚,也许就在他离开之后不久。
他往四周走了几步,仔细看着地面。
在离那几块砖不远的地方,有一小片被踩过的泥土。脚印很浅,但能看出来——是一双运动鞋,尺码不大,像是女生的。
他蹲下来,看着那串脚印。
脚印朝着那几块砖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站在那里的时候,脚印比别处深一些,像是站了很久。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
那条路通向学校的后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涣清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碎金一般。缚雪明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个相似的影子落在地上,几乎重叠在一起。
“她来过了。”缚雪明说。
涣清点点头。
“还会来吗?”
缚雪明想了想,说:“会。”
涣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