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余光一瞥，顺着阿二手指的方向瞟见个头戴幂离的娘子，身量纤长，比身边坐的杂胡还高出半个头，瞧着她坐得笔直，那姿态崩得像根弦，全无风月场上妓人的松泛慵媚，登时转了主意。

“好娘子，你我可曾见过？不如同饮一杯？”他单手捏着酒盏走到沈进喜面前，又喝到，“阿二，还不快给给娘子满上！”

沈进喜没有动作，也不出声，在座不少人都认得他。而这个裴佑文，自己还与他有过龃龉，西京有名的浪荡子，全长安的宴乐场所没有他不曾去过的。前不久在锦翮馆因一个乐伎同人大打出手，误将大理寺王寺丞的小儿子推下楼，摔折一条腿。沈进喜原是要将人移交官府的。王寺卿却选择息事宁人，毕竟还要在人家阿耶手底下当差，不得不低头。

他自然不能叫任何人认出来，否则有心将他灭口的幕后之人恐怕会更为谨慎，更快消灭遗留下的蛛丝马迹。

阿二见她并不出言反对，没理由拒绝，便将酒盏斟满。沈进喜在案底下踢了踢柳颇梨的椅子腿，却见柳颇梨望着门外出神。

“娘子既不说话也不喝，莫不是想教我喂你？”裴佑文噙笑，伸手便要去撩他的幂离。

沈进喜不想与他纠缠，倾身向后仰去，躲开了。裴佑文扑了空，底盘不稳，差点儿跌出去。此时柳颇梨偏好巧不巧地笑出了声，他蓦地恼羞成怒，指节捏得脆响，“莫要自讨苦吃！”

“裴郎君消消气儿啊。”薛绣不知何时走进来，穿一件天水碧衫裙，着樱红抹，腰缠一条杏黄袜腹，将酒盏从裴佑文手里轻轻拈过，柔声道，“妾陪郎君喝。”说着便往檀口送去。

裴佑文笑了，一拐手捉住那只皓腕，饶有兴味地盯着她，“光喝酒可不成。薛都知若诚心想我消气，便做个更漏子。”

闻言，薛绣抿了抿唇，笑容一滞，明白了他的意思，遂脱出手揽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臂弯勾住眼前人的后颈，便贴了上去。

寻常妓人也就罢了，薛绣可是南曲的名妓，多看一眼都属奢侈，更何况如此香·艳之景，满堂宾客顷时个个眼光发直。

阿二怔在原地看呆了，咽了口唾沫，还是柳颇梨喊他才转过神来，匆匆带她和沈进喜去逛园子。

裴佑文只觉一绾焚香扑过来，而后便如饮了木兰坠露、琼浆玉液般飘飘欲仙，遂闭了眼与口里的柔腻细细缠斗。

耳里懵懵然听得台上唱道：“雾濛濛，风淅淅，杨柳带疏烟。飘飘轻絮满南园，墙下草芊绵。”

倏忽齿间磕着个硬滑的东西，未及分辨便滚进了喉咙里。裴佑文一惊，堪堪从扬州梦中醒来，一把将她推开，三分失措两分惊怒，散淡的眉心猝然聚起，佝偻身子一壁捶打腹肚，一壁去扣嗓子眼，可那玩意儿却似长了腿，他尚未吞咽，就已落到胃里。

“你喂我吃了什么？”

巴掌已高高扬起，薛绣顺势跌伏在地上，面上一片曙红，似啼似笑，眼波含春，搓圆了唇做出两个字形。

她身上那件绞经罗的碧衫滑落至肩，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胸·脯微微起伏。裴佑文恍惚听见细如柳絮的两个字，“香药”；他心头一热，骨头被烫得酥麻。

他轻嗤一声“浮浪货”，大笑着将她一把拎起，又打个转儿横抱起来，众目睽睽之下由小厮引着去了厢房。

临了，他耳里还嗡嗡响着台上的歌，正唱到一句“燕初飞，莺已老，拂面春风长好。相逢携酒且高歌，人生得几何？”

却说阿二领着沈柳二人，却总忍不住朝主楼方向看去。

柳颇梨觉察到他的心思，便道：“你若忙着招待旁的客人便就去罢，我同娘子再转一会子也就回去了。”

阿二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连连摆手，“那可不成！薛娘子既嘱咐了我好好看顾二位，做不好可是要吃鞭子的。”

沈进喜见此处地皮远比寻常民宅宽阔许多，便问阿二，“这座宅子可有渊源？”

“哦，这地方原是吴妈妈管的；后来吴妈妈走了便由秦妈妈接手，宅子是秦妈妈来时新建的。”

那便是违制了。沈进喜暗忖，他当年考进士科时也学了些明法，这宅子的布局呈轴心状，是非三品以上官员不得住的地方，又问：“秦妈妈接手时日几何？”

“去岁早春便修缮完毕，搬进来了。”

“那倒有些时日了。”

这违制的宅子要么拆改，要么鬻卖，愈百日依律违者要受杖刑，没收宅子。沈进喜心想，这秦六娘能开张到今日，必是有些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