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六娘吓了一跳，赶紧捂住薛绣的嘴，挤着针尖细的眉头放低声道：“这可不兴说，仔细被人听去。再说郑国公哪是我能请得来的？”

薛绣眼一横，撩开她的手，“烧春的生意难道还是旁人逼你接的？有这胆儿开张，却没能耐收掇，趁早关门罢！”

“欸哟我的好阿绣，赌气的话说多了可就没趣了！我养你这么大，可比吴妈妈对你好多了罢？慧姐儿吃什么你吃什么，凡是慧姐儿有的从不短缺了你的。我可是把你当亲闺女捧着的，没有我秦六家，你能有今日这般风光？我倒台了，你也落不着好。”

秦六娘仍哭丧着脸，语气软绵绵的却藏了根不硬不软的针，不痛不痒却硌得难受。

“好啊，你威胁我。”

薛绣冷笑。吃穿用度，那样不是她应得的？哪样不是她自个儿挣来的？她刚到吴妈妈手里的时候才十三岁，就被强逼着接客，只要出价高，凭恩客如何搓磨都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她学会了如何逢迎讨巧、摇尾乞怜，如何将刀子攥在手里却不掉一滴泪，也惟有她才能将这间下流的花街窑子捧成全长安的达官显贵都纷杳而至的所在。

她秦纨惠算什么东西，遇着不想见的客人到秦六娘跟前掉几滴眼泪便作了罢，十七岁才将将挂牌，装出一副柔弱可怜的样儿就教一众公子哥儿魂思梦萦，又挑了最喜欢的博个好前程，这叫薛绣怎能甘心，怎能不恨？

屏风后的那抹影儿转到了面前，她眼前倏忽一亮。一双珠玉圆润的蚌肩在那层华美的锦缎下轻颤着，两只眼儿三分白五分黑，秦纨惠垂着头，两颗黑珍珠游在粗长的睫羽之下更显楚楚。尽管不愿承认，秦纨惠确是比她漂亮。

秦纨惠一句话不说，直挺挺跪下去。秦六娘哪见得闺女受这等委屈，忙伸手拉她，可秦纨惠一动不动，而薛绣仍旧冷眼旁观。秦六娘火气一下子窜上头，手上蓄了力就去撕薛绣的脸蛋，边撕边骂：“小贱蹄子，我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养这么大，打过你一下没？你就这么报答我？”

秦六娘是没打过她，也不兴打别的姑娘。她可太清楚在这行打坏了皮肉就不值钱了，就算有几个不听话的要罚，也该留给客人动手才最值当。

薛绣死死咬住伸过来的手，那一口贝齿尖利得很，生生咬下一块皮肉。秦六娘疼得惊叫出声，扬起巴掌就要打下去。

“够了，阿娘！”跪在地上的秦纨惠突然开口，梗起脖颈那一双清泠泠的眸子望着她，“薛姐姐，你想要什么？”

“绿珠，”薛绣垂眼盯着她，“还有身契。”

“那怎么行！那绿珠邪性的很，给了你可不是要趁机害死我们！身契你更是想都甭想！”秦妈妈急了眼，也顾不上痛，尖着嗓子插嘴。

“好，但我只能先给你一样。”

薛绣点点头，便说要绿珠。秦六娘原还不肯，捧着手装聋。秦纨惠用劲扯了一扯她的袖子，她才“哼”了一声，转身进厢房捧了一个竹匣来。

她再伸出手时，拇指上的咬伤已凝住了血。

薛绣打开盒子一看，眉头皱了皱，“怎么少一只？”

“我怎会晓得？它长了脚，跑了呗。”

“你！”

眼瞧着又要吵起来，两扇格心门这节骨眼儿上被人敲得蓬蓬响。薛绣去开门，见是阿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便问他何事。

“裴郎君和方才那个带娘子来的胡人郎君各自要了一壶烧春，我方才去酒窖，那余量只够装一壶了，来请娘子拿个主意。”

“蠢材！裴郎君是什么人，那杂胡又是什么人？孰轻孰重自个儿没的掂量么？”薛绣正烦躁，自然没好气。阿二连声应是，她便要关门。

“等等。”薛绣忽又想到什么，道：“去唤翠翘抱上琵琶，你把酒给那杂胡送去。”

酉时三刻，大堂上已是座无虚席。翠翘横抱一把曲项琵琶，平平仄仄弹上一曲《喜春莺》。

“三雉两黑，裴四，你今日手风不佳啊。”

裴佑文方才丢了脸，心气不顺，掷樗蒲连输几局，嗓子眼里更是堵了一口气，就将棋盒一推，“不玩了！”

正起身欲走，却见阿二压低身子，鬼鬼祟祟溜进来，手上拎着一壶酒，便拿起酒盏喊住他，“来，给我满上！”

哪曾想阿二站在原地，脸色发白，支支吾吾道：“裴郎君，这、这酒是拿给那桌的。”

裴佑文狠狠瞪了他一眼，见他还不肯过来，想连一个酒仆都敢骑在他头上，气得耳里嗡嗡响，当即就要拿黄铜酒盏去砸阿二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