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像一盆烧得白炽的炭火,毫无保留地倾倒在层层叠叠的山峦与错落的吊脚楼上。
空气都凝滞了,连平日里最不知疲倦的蝉鸣,都带上了几分嘶哑的倦意。光线亮得晃眼,照得石板路发白,院角的几丛薄荷叶子都微微蔫着卷了边。
“今日这日头,毒得很。”余和畅站在堂屋门口,望着白花花的天光,抬手遮了遮眼,他转头看向正在整理药材的南星,忽然想起什么,“前次在村口买的卷粉,你说好吃,这天热得没甚胃口,自己做些来吃如何?多的还能切成条凉拌。”
南星正被闷热搅得有些昏沉,闻言立刻来了精神。那日村口的卷粉,米皮软糯,小菜爽脆,确实勾人回忆。“好!”他答得干脆,“要我做什么?”
余和畅见他眼里有了光彩,唇角微弯:“先把米泡上。”他去米缸量了满满一竹升上好的晚稻米,倒入宽口的陶盆,之后注入清凉的井水。米粒莹白,在清水中缓缓沉降。“需一个时辰,米粒吸饱水,手指一捻即碎,才好磨浆。多泡一点,等会给丁婆婆他们送一点过去。”
趁着泡米的功夫,余和畅去了后院角落那间堆放杂物的偏厦,里面传来挪动重物的摩擦声。不一会儿,他推着一个物件出来。
南星好奇地凑上前,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一具真正的石磨。
磨盘由灰白色的粗粝石料凿成,分为上下两扇。下扇厚重沉稳,中心固定着一根坚硬的木质立轴;上扇略薄,底面凿有放射状的磨齿,中心则有对应的圆孔,套在下扇的立轴上,边缘处还凿有一个添料的小洞,插着一截磨得光滑的短木棍作为把手。
两扇磨盘合拢的缝隙间,隐约能看到经年累月研磨留下的、洗刷不去的米麦脂痕。磨盘架在一个厚重的木架子上,底下放着一个宽大的木盆,用来承接流出的浆液。整具石磨透着一种古朴、扎实、与土地紧密相连的气息,与南星在电视里看到的仿制品截然不同,它每一处磨损都在诉说着真实的劳作。
余和畅打来清水,用丝瓜瓤仔细刷洗磨盘内外每一道沟壑,直到石料露出洁净的本色,再无陈垢:“这磨还是我祖父在时常用的,后来寨里有人专做豆腐、米浆去卖,自家便难得动用了。”他抚过冰凉的磨盘,像是触摸一段旧时光。
午后,阳光稍稍偏斜,但暑气未减。
余和畅试了试盆中的米粒,指尖轻轻一掐,饱满的米粒便脆生生断开,断面平整,已是泡好了。他搬了张小板凳放在磨旁,将泡好的米沥去多余水分,另备了一桶清水。
“你来推磨,我来添料。”余和畅将位置让给跃跃欲试的南星。
南星握住那根光滑的木把手,深吸一口气,用力向前推去。石磨比他想象中沉重许多,起初纹丝不动,他加了把劲,上扇磨盘才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极其缓慢地转动起来。
力道要用得均匀、持续,不能猛推猛停,否则磨出的浆液粗细不均。几圈下来,南星额上已见汗,手臂也有些发酸,但看着余和畅用木勺舀起少许湿米,掺着适量清水,从那添料小洞匀速注入,随即,乳白色的、细腻如绸的米浆便从两扇磨盘间的缝隙源源不断地溢出,沿着下磨的沟槽,汩汩滴落进底下的木盆里,心中便升腾起一种奇异的成就感。
“慢些,不急。”余和畅适时提醒,“推磨如行医,力道贵在匀、稳。”
磨声隆隆,带着沉稳的节奏,与远处的蝉鸣应和。汗水顺着南星的鬓角滑落,他却不觉得累,反而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米香随着研磨愈发浓郁,那是阳光、雨水、泥土的味道被紧紧锁在米粒中,此刻被石磨温柔地释放出来。
足足大半个时辰,一盆湿米才全部化作雪白的浆液,细腻幼滑,在盆中微微荡漾。余和畅用细纱布将米浆过滤一遍,去除可能存在的粗粒,得到更加纯净的浆液,调入少许盐,增加米皮的韧劲。
接下来是蒸制,余和畅搬出一样南星未曾见过的器具——一个口径宽阔的扁平铁锅,锅口几乎有脸盆大小,锅底极浅。他将其架在灶上,锅内注入清水,水不能太多,漫过锅底一掌深即可。水上浮着一个同样宽大的竹篾蒸屉,屉面铺着一块织得极细密的、浸湿的亚麻布。
灶火升起,不多时,锅中之水沸腾,蒸汽透过竹屉和麻布,氤氲而上。
余和畅用一个大铜勺舀起一勺米浆,手腕轻转,均匀地淋在滚烫的麻布上,随即迅速转动竹屉,让米浆借着离心力摊成一张极薄极圆润的饼状。盖上锅盖,大火猛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