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确实不远,但夜色已浓,山路崎岖,所以两人走得格外小心。
抵达时,她家院子里已然聚了不少人,熙熙攘攘,甚至有许多大人带着孩童前来,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戏,给这肃穆的夜晚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生气。
仪式就在院子中央进行,那里用黄裱纸钱垒起了一个小巧的宝塔状堆垛。一位身着靛蓝色土布短褂、腰间系着红色丝绦的中年师傅,正手持一把线香,与李大哥夫妇低声交谈着,神色凝重。
南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这种充满原始巫傩色彩的仪式,心头不免既感新奇又有些紧张。他下意识地靠近余和畅,几乎贴着他耳边,压低声音问出自己的疑惑:“怎么来了这么多小孩?这种事一般不都该避着点孩子吗?”
余和畅微微侧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南星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清晰:“寨子里难得请动师傅做法事,大家便会趁机都过来,一则看个热闹,二则也是想请师傅顺便帮自家人都‘提提火焰烧’,算是沾个光,求个平安。”他刻意放慢语速,确保南星能听懂这陌生的民俗词汇。
“火焰烧?”南星果然一脸茫然,“这又是什么?”
余和畅见他果然不知道,便耐心解释:“你可曾听说过,人身上自带三盏阳火?分别位于头顶和双肩。”
“这个我好像听说过。”
“在我们这里,这三盏阳火便被称为‘火焰烧’。”余和畅继续道,目光扫过场中开始动作的师傅,“若是觉得自身火焰低弱,运势不佳,或是受了惊吓,就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请师傅‘提火焰烧’,便是借助师傅的法力,将自身的阳火催旺,以辟邪护身。”
刚说完,场中的师傅已与主家交谈完毕。只见那师傅从李嫂子手中郑重接过一枚普通的鸡蛋,随即点燃手中的线香和那堆纸钱。火光跳跃起来,映照着众人肃穆的脸庞。
师傅一手持香,用香头在鸡蛋光滑的壳上虚画着繁复难懂的符咒,口中念念有词,是一种古老而晦涩的土语腔调。他脚下踏着一种奇特的步伐,绕着熊熊燃烧的纸堆规律地行走,一圈,又一圈。
如此重复数次后,他取出一张画满朱砂符文的黄纸,就着火焰点燃。待符纸燃起幽蓝色的火苗,他迅速将其投入旁边一个盛满清水的陶碗中。“嗤啦”一声,符纸化作灰烬融入水中。师傅随即以手指蘸取那碗“符水”,弹洒在鸡蛋上,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那枚湿漉漉的鸡蛋,直接投入了烈焰之中!
这一连串动作看得南星目瞪口呆,他几乎怀疑自己眼花了,忍不住又凑近余和畅确认:“刚刚师傅手里拿的是鸡蛋吧?怎么就这么扔火里了?”
“没错,就是鸡蛋。”余和畅的语气依旧平静,“我们这里问卜吉凶、探查事由,多用‘烧蛋’之法。据说有道行的师傅,能通过鸡蛋被焚烧后的形态、裂纹、甚至内部凝结的形状,解读出主家所询问之事的因果根源。而后,将这枚鸡蛋给当事人服下,便能化解灾厄,解除邪祟。”
南星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大为震撼。
片刻之后,火堆中果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在南星贫瘠的生活经验看来,那分明就是鸡蛋内部空气和水分受热急剧膨胀,导致蛋壳破裂的物理现象……
然而,师傅却面不改色,用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已变得黢黑、外壳炸裂的鸡蛋从余烬中拨出。待其稍凉,他将其托在掌心,就着摇曳的火光,极其仔细地端详起来。他的手指在焦黑的蛋壳和那从裂缝中挤出、已凝固成怪异形状的蛋白蛋黄上轻轻触摸、比划,同时双目微阖,指尖快速掐算,口中念念有词。
良久,他睁开眼,转向紧张等待的李家夫妇,语气笃定地宣布:“你家姑娘,这是遭遇了‘桃花煞’,被过路的邪祟迷了心窍。近日切莫让她独自出门,尤其要远离水边,以防煞气借水势反扑。”
随后,他将那枚形状狰狞的“卦蛋”递给李嫂子,嘱咐道:“将此蛋剥开,让你家姑娘务必全部吃下,一丝莫剩。吃完之后,需在自家祖先牌位前,诚心敬上三炷清香,祈求祖宗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