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的罗平,是被金色和红色浸透的春天。
万亩油菜花田迎着春风彻底盛放,从县城脚下铺到远山边际,像老天打翻了盛满金箔的匣子,漫山遍野都染成耀眼的亮黄。风过时,千层万层花浪翻涌,清甜的香气能飘出十几里地。县城后山的云南山茶也开到极致,一树树艳红泼洒在黛色山林间,花瓣厚润如绢,迎着日光开得轰轰烈烈,连风卷过时,都裹着沉甸甸的、蜜一样的香。
可这铺天盖地的春光,林晚荞已经快一个月没心思看一眼了。
开学这一个月,她的日子被劈成两半。一半是教学楼里的黑板、粉笔、写不完的试卷和永远在倒数的高考倒计时;另一半是县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父亲术后的康复药、母亲熬红的双眼和永远凑不齐的医药费。
每天清晨五点,天还没透亮,她就从医院陪护的折叠床上爬起来,沿着晨雾弥漫的公路走四十分钟回学校上早自习。白天上课,校服口袋里的老年机永远调成振动,只要机身一颤,她的心就跟着揪紧。课间十分钟,她总是躲在教学楼后的香樟树下,接母亲打来的电话——协调家里的琐事,打听父亲的康复情况,算计还差多少医药费。晚上下了晚自习,她再一路快步走回医院,帮母亲给父亲擦身、喂水,守着输液瓶到后半夜。常常是趴在病床边眯一会儿,天不亮又要往学校赶。
她的课桌里,永远放着两个干硬的麦饼,那是她一天的口粮。课间别人趴在桌上补觉、闲聊时,她就着自来水啃一口饼,手里还在补前一天落下的笔记。可就算她拼了命地两头赶,黑板上的数学公式还是越来越模糊,老师讲的知识点左耳进右耳出。月考成绩出来,她从年级前二十,一下子掉到一百名开外。
班主任王老师找她谈过话,看着她眼下浓重的乌青和瘦得凹下去的脸颊,叹了口气,只说让她照顾好自己,有困难跟学校说,学校能帮的一定帮。林晚荞低着头说了声谢谢老师,什么都没说。她知道学校有贫困生补助,可那点钱,对于父亲后续的康复费、奶奶每个月不能断的药、家里一屁股外债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真正压垮她最后一点坚持的,是那个周末的下午。
她从医院回了趟家,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堂屋里,母亲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一个皱巴巴的本子,上面一笔一笔记着借的每一笔钱:东家五百,西家一千,零零散散加起来,已经欠了亲戚一万多块。母亲的脸熬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才四十出头的人,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看见她进来,母亲赶紧抹掉眼泪,强撑着笑了笑:“荞荞回来了?锅里给你留了饭。”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小床上,听着隔壁父母房间里,母亲压低了声音跟父亲说,又去了谁家借钱,被人家冷言冷语赶出来,说一个农村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赚钱还债。父亲躺在那里,一声不吭,只有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林晚荞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瓦片,眼泪无声地淌进枕巾里,湿了一大片。
她知道,母亲为了凑钱,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能求的人都求了。一辈子要强的母亲,为了这点钱,挨家挨户低头说好话,把腰都快弯到泥土里。父亲术后恢复得不好,医生说要继续做康复治疗,不然还是有落下残疾的风险,可康复费一天就是几十块,家里已经拿不出来了。奶奶的慢阻肺又犯了,咳得整夜睡不着,却舍不得去医院,只在家吃最便宜的药顶着。
而她,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每多待一天,就是在吸父母的血。
周日的午后,天朗气清,春风里满是油菜花和山茶花的香气。林晚荞爬上学校后山的山茶林,找了一块能看见山下整片油菜花海的石头,坐下来。
漫山的山茶开得如云似霞,艳红的花瓣落在她的校服裙摆上。山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金色花海,风卷着花浪往天边涌去,像她曾经憧憬过的、无限广阔的未来。
她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从阳光正好坐到夕阳西沉,橘红色的落日把花海和山茶林都染成温柔的暖色,又一点点沉进远山背后,天色慢慢暗下来。
她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医生说的话、父母深夜的叹息、母亲借钱时卑微的笑脸、黑板上鲜红的高考倒计时,还有苏晓跟她说过的,要一起去昆明读大学的约定。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申请休学一年,等家里情况好点再回来,可她知道,这个家现在离不得她,一年的时间,太多变数了。想过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可县城里根本没有能让她兼顾学业、又能赚够医药费的活计。想过跟学校申请资助,可就算免了学费,家里的窟窿,还是填不上。
最终,她做出了决定。
不是一时冲动的赌气,不是走投无路的崩溃。是十七岁的她,把所有能走的路都想了一遍,把所有退路都权衡了一遍之后,唯一能选的那条路。
她不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