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块。
林晚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
她太清楚家里的情况了。奶奶有慢阻肺,常年离不开药;几亩油菜地和烤烟房是全家唯一的收入来源,去年冬天烤烟行情不好,没赚到什么钱;她的学费、生活费,家里的日常开销,全指着父母从地里一点一点刨出来。
家里的全部积蓄,只有八千块。那是她之前听父母闲聊时说的,留着给她下半年升高三交学费、贴补生活用的。
三万块。对于这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家庭来说,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山。
她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里面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床上,父亲林正国平躺着,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额上全是冷汗。看见她进来,他想动一下,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能勉强扯出个笑,声音沙哑:“荞荞,你怎么来了?不是上课呢吗?”
母亲坐在病床边,眼睛熬得通红,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才四十出头的人,鬓角竟冒出了几根白发。看见她进来,母亲赶紧别过脸去,偷偷抹掉眼角的泪,再转过来时,已强装出镇定:“荞荞,你爸没事,就是摔了一下,养养就好了。”
林晚荞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面摆着奶奶常年吃的慢阻肺药盒,旁边压着一张催缴住院费的通知单,上面的数字刺得她眼睛生疼。她走到病床边,蹲下来,握住父亲没打点滴的手。父亲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全是种地、修烤烟房磨出的茧子,此刻却冰凉得厉害。
“爸,我没事。月考刚结束,跟老师请了假过来的。”她的声音很稳,没有哭,甚至还弯了弯眼睛,像平时放学回家跟父母说话一样,“医生都跟我说了,就是个小手术,做完好好养着就没事了。钱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呢。”
话刚说完,她就看见父亲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母亲留在病房陪护。林晚荞抱着一件外套,缩在病房外走廊的长椅上。医院的走廊灯火通明,却冷得刺骨。不知什么时候,早春的冷雨下了起来,噼里啪啦敲打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带着滇南春夜独有的寒意。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却没敢哭出声。
她才十七岁。昨天还在教室里跟同桌畅想着一年后的高考,畅想着昆明的大学,畅想着未来的人生。可一夜之间,所有的憧憬都碎了。父亲躺在病床上等着手术费,奶奶在家等着药费,地里的油菜马上要进入管护期,烤烟房塌了一半。家里的顶梁柱,倒了。
她再也不能做那个躲在父母身后、只需要好好读书的小姑娘了。
雨越下越大。风卷着雨丝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打落了窗台上不知谁放的一朵山茶花。艳红的花瓣滚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沾了泥水,却依旧倔强地舒展开。
林晚荞走过去,弯腰捡起那片被打落的花瓣。花瓣很软,带着雨水的凉意。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边缘,从最初的慌乱无措,到铺天盖地的绝望,再到此刻,心里慢慢生出一个硬邦邦的、不肯低头的念头。
她是滇南山里长出来的姑娘,是罗平的土地养出来的孩子。就像这漫山遍野的山茶花,哪怕被骤雨打落,也不能就这么烂在泥里。
她要撑起这个家。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冰冷的雨夜里,在她十七岁的心脏里,扎下了第一根根须。
冷雨还在敲打着医院的窗户。走廊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林晚荞把那片被攥得有些发皱的山茶花瓣,小心翼翼地夹进了随身带的数学课本里。课本里还夹着她刚考完的月考试卷,上面写满了工工整整的解题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