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那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你骨子里就是乖的，怂的，不敢真的跨出那一步的‘好学生’！”

他把她的手腕按在琴键上。琴键发出杂乱的、刺耳的轰鸣。

“你学琴是为了什么？为了比赛，为了拿奖，为了让你爸妈高兴，让老师满意。你弹琴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这个音对不对，那个处理好不好，评委会不会喜欢。你连为自己弹一次琴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真实的情绪’？”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暴风雨前翻滚的乌云。

“你去找程宇哲了，对吧？”他突然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那个废物，那个懦夫，那个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的可怜虫。他跟你说了什么？苏晴的事？我有多混蛋？他有多无辜？”

林薇的心脏狂跳。她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太紧。

“是，”她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他跟我说了。说了苏晴，说了那场意外，说了你。”

陆野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那种暴戾的愤怒重新回到他眼睛里，比刚才更猛烈，更失控。

“所以你现在觉得你懂了？”他嘶哑地说，把她往前一拽，另一只手抵住钢琴，把她困在自己和琴键之间，“你觉得听了别人的故事，看了几张旧照片，听了一段录音，你就懂什么叫痛苦了？懂什么叫失去了？”

琴键被压到，发出刺耳的、持续的嗡鸣。

“林薇，我告诉你，”他贴在她耳边，呼吸喷在她皮肤上，滚烫，带着酒气，“你什么都不懂。你弹的那些‘痛苦’，那些‘愤怒’，都是你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学来的，表演出来的。真正的痛是什么感觉，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某种野兽的嘶吼：

“是你每天睁开眼，都希望昨天的一切是场梦。是你听见琴声，就想起有个人再也不能弹了。是你照镜子，看见的不是自己的脸，是你害死的人的脸。你有过吗？你有过那种，想把自己撕碎了重来的念头吗？”

林薇僵在那里，浑身发冷。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能闻见他呼吸里那种绝望的、自我毁灭的气息。

也能看见他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早已溃烂的伤口。

那不是愤怒。是痛苦。是五年了，依然在流血，依然在化脓，永远也好不了的痛苦。

“我没有。”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没有经历过你经历的。但我知道，用伤害别人来掩盖自己的伤口，不是解决办法。”

陆野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破碎的、近乎虚无的笑。

“说得真好，”他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平静，“‘不是解决办法’。那什么是解决办法？像程宇哲那样，活在回忆里，当个永远的好人？还是像你一样，继续当你的好学生，弹你的‘正确’的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但眼神依然锁着她，像某种无形的枷锁。

“林薇，你永远也弹不出‘真实的情绪’。”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判决，“因为你不敢。你不敢真的堕落，不敢真的毁灭，不敢真的把自己扔进那个泥潭里，看看能不能爬出来。你只敢在边上蹭一点泥，然后假装自己很‘酷’。”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有点晃，但很决绝。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没有回头。

“周六晚上的演出，”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算了。但我告诉你——如果来了，就别再弹那些假惺惺的‘痛苦’。要么就弹点真正的东西，要么就别弹。”

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林薇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他刚才握过的痛感。琴键上被他压到的地方，还在发出微弱的、持续的嗡鸣，在空荡的琴房里回荡，像某种哀鸣。

她慢慢滑坐到琴凳上，双手捂住脸。

很冷。浑身都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门外，走廊里似乎有脚步声。很轻，很快，在琴房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林薇没有抬头。只是坐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下，在钢琴持续的嗡鸣声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锤子砸在胸口。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更低，像要下雨。

而琴房里的那个问题，依然悬在那里，没有答案：

她到底敢不敢？

敢不敢真的跨出那一步，敢不敢真的把自己扔进泥潭，敢不敢真的，弹一次属于自己的、不加修饰的、也许很丑陋但很真实的声音？

她不知道。

但周六晚上，她必须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