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旧琴房。
林薇坐在钢琴前,手指按在琴键上,却没有发出声音。窗外是阴沉的天空,云层低低压着,像要下雨。琴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那盏老旧的日光灯发出苍白的光。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
面前摊开的不是谱子,而是那本用来随手记旋律的笔记本。翻开的那页上,是她上周写的几个不成调的音符——黑色的,潦草的,像几道沉默的伤口。
她想把它们弹出来。想弹出那种混乱的、真实的、不加修饰的声音。像苏晴那段即兴录音里那样,像美术馆工作坊里那些噪音那样,像她自己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样。
可是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出的依然是“正确”的声音。力度均匀,音色干净,节奏稳定。很标准,很“钢琴”,但也很空洞。
她停下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想起雨夜废弃火车站那架漏气的风琴。想起陆野浑身湿透,在漏气的嘶嘶声中弹奏疯狂的声音。想起他说“这琴,再弹几年,就该彻底死了”时的平静。
那种声音,她弹不出来。
她睁开眼睛,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这次她用力砸下去——低音区,沉重的和弦,像闷雷。
声音在空荡的琴房里炸开,撞上墙壁,反弹回来。有点刺耳,有点混乱,但至少……不那么“正确”了。
她又砸了一个。更用力。琴弦震动,共鸣箱发出低沉的轰鸣。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她不再想指法,不再想和声,只是砸,用尽全力砸,像要把心里那些淤积的东西都砸出来。
琴声越来越乱,越来越疯。高音区尖锐的刮奏,低音区沉重的轰鸣,不和谐的音程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尖叫。
直到筋疲力尽。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她喘着气,手指还按在琴键上,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某种释放后的虚脱。
琴房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琴弦还在微微震动的余音。
然后她听见了掌声。
很慢,很清晰,一声,一声,从门口传来。
林薇猛地转过头。
陆野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黑色皮夹克的兜里,嘴角勾着一个嘲讽的弧度。他今天看起来有点憔悴,眼下有青黑,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宿醉未醒,或者根本没睡。
“精彩。”他说,声音沙哑,带着点宿醉后的含糊,“真是精彩。”
林薇僵在那里,手指还按在琴键上。
“你怎么……”她开口,声音有点干。
“我怎么找到你的?”陆野接过话,慢慢走进来,脚步声在空荡的琴房里回响,“这学校就这么大,能安静发疯的地方不多。旧琴房,挺适合你。”
他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距离很近,近到林薇能闻见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和隔夜的酒气。
“刚才那段,”他歪了歪头,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想学我?”
林薇的心脏一紧。“我没有……”
“没有?”陆野笑了,是那种冰冷的、带着嘲弄的笑,“砸琴键,刮琴弦,制造噪音——这不就是我教你的吗?在雨夜的火车站,在漏气的风琴上。怎么,觉得那样很酷?很‘真实’?”
他往前走了半步,逼近她。林薇下意识地往后缩,但背后是钢琴,无路可退。
“林薇,”他低下头,眼睛盯着她,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深不见底,“你知道你刚才弹的是什么吗?”
“……”
“是模仿。”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冰锥,“拙劣的、可笑的模仿。你以为砸几个琴键,刮几下琴弦,就是‘真实的情绪’了?就是‘打破规则’了?”
他伸手,手指抚过钢琴键盘,动作很轻,但林薇觉得那触碰像刀子。
“真正的愤怒,”他低声说,声音里有种压抑的、危险的平静,“不是砸出来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是从烂掉的伤口里流出来的,是你想压都压不住的东西。你有吗?”
林薇的喉咙发紧。她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看着他嘴角那个嘲讽的弧度。
“我有。”她说,声音在抖,但很清晰,“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把它弹出来。”
陆野笑了。是真心的、开怀的笑,但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