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笑容很干净,很温暖,和陆野那种带着侵略性和危险性的笑完全不同。也和程宇哲那种藏着伤痛和秘密的笑不同。
那是属于“正常世界”的笑容。属于阳光,属于秩序,属于她本该在的那个世界。
林薇也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移开目光,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某种节奏。
她想起方老师最后那个问题——你在音乐里,藏了另一个自己吗?
也许有吧。那个敢在雨夜坐上陆野摩托车的林薇,那个会在废弃火车站弹破风琴的林薇,那个手臂被玻璃划伤却一声不吭的林薇,那个在深夜搜索一个死去女孩信息的林薇。
那个林薇,和她平时扮演的“好学生”“乖女儿”“未来钢琴家”,判若两人。
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她不知道。
她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梧桐树叶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琴房大楼传来零星的琴声,是各种不同的曲子混在一起,不成调,但充满生命力。
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朝琴房大楼走去。
脚步很稳,很坚定。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走到琴房大楼旁的梧桐树下,才拿出来看。
是程宇哲发来的消息:
“找到了。有一段很短的手机录音,是她高二时在琴房随手弹的即兴。没有名字,只有三十秒。”
下面附着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S.Q_ improvisation”。
林薇盯着那个文件,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戴上耳机,手指悬在播放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远处传来上课铃声,午后的校园短暂喧嚣后又归于平静。梧桐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
耳机里先是一片空白,然后是几声轻微的杂音——像是手机被放在钢琴上时摩擦的声响。接着,琴键被按下。
不是任何她熟悉的曲子。只是一段简单的、即兴的旋律,在几个和弦之间随意游走。弹奏者的技巧很娴熟,但弹得漫不经心,像是思绪飘到了别处,手指只是无意识地跟着感觉移动。
旋律很温柔,带着点说不清的忧伤,但在某个转折处又透出一丝明亮的希望。像春日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明明灭灭。
只有三十秒。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录音戛然而止,留下突兀的寂静。
林薇站在原地,耳机里只剩下电流的底噪。
那就是苏晴的声音。没有比赛的紧张,没有表演的修饰,没有取悦任何人的意图。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某个平凡的午后,坐在琴房里,手指触碰琴键时,心里流淌出来的东西。
温柔。忧伤。还有那种,即使深处阴影,也依然固执地望向光亮的生命力。
和她想象中不一样。她以为会是愤怒的,破碎的,充满痛苦的。但这段旋律里没有那些。只有一种安静的、坚韧的美丽。
像一朵在废墟里依然努力开放的花。
手机又震了一下。程宇哲:
“听完有什么感觉?”
林薇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才慢慢打字:
“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很……温柔。”
发送。
程宇哲的回复很快:
“她本来就是那样的人。温柔,敏感,对世界充满善意。所以那场悲剧,才格外残忍。”
林薇看着那行字,胸口发闷。
一个温柔的人,被粗暴地摧毁。一个对世界怀有善意的人,被世界以最残忍的方式回报。
“她以前的钢琴老师,”程宇哲又发来一条,“姓周,退休了,现在住城西。如果你还想见,我可以安排。”
林薇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去见一个认识苏晴的人,听她讲述那些过去的细节,让那个已经模糊的影子变得具体,变得鲜活——这需要勇气。
而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
但最终,她还是打字回复:
“好。麻烦你了。”
发送。
然后她收起手机,摘下耳机,继续朝琴房大楼走去。
脚步依然很稳,但心里某个地方,因为那三十秒的旋律,变得柔软,也变得沉重。
她知道,从按下播放键的那一刻起,苏晴对她来说,就不再只是一个名字,一段悲剧,一个需要警惕的“前车之鉴”。
而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一个会在琴房里弹即兴旋律的、温柔的十七岁女孩。
而她即将要去见的,是曾经教导过那个女孩的人。
推开琴房大楼的玻璃门时,林薇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间她常去的琴房。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光滑的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方老师课堂上那个问题:你在音乐里,藏了另一个自己吗?
也许苏晴的答案,就藏在那三十秒的即兴里。温柔,忧伤,却依然望向光亮。
而她的答案,还在寻找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