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开始加入不和谐的音程。尖锐的，冲突的，像雨夜里的闪电。风琴发出扭曲的、近乎痛苦的声音，但她没有停，只是继续，让冲突更激烈，让情绪更赤裸。

直到筋疲力尽。

最后一个音缓缓消散在雨声中。

她放下手，喘着气。手指因为用力而发麻，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释放。

大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两人逐渐平复的呼吸。

“怎么样？”陆野问，声音还是很哑。

“不一样。”林薇说，看着自己湿透的手，“和钢琴完全不一样。”

“对。”陆野笑了，是那种很淡的、疲惫的笑，“风琴的声音是‘活着’的。有呼吸，有气息，有寿命。这架琴，再弹几年，就该彻底死了。”

他说“死”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薇看着眼前这架破旧的风琴。漆面剥落，键盘缺损，风箱漏气。但它还在发声。用最后的气息，发出最后的、扭曲的、但真实的声音。

像某种垂死的巨兽，在暴雨夜里，发出最后的咆哮。

“该走了。”陆野站起身，腿有点僵，晃了一下。

林薇也跟着站起来。坐太久，腿麻了，她扶住风琴才站稳。手掌按在湿漉漉的漆面上，触感冰凉，粗糙。

两人走出大厅，回到雨里。雨小了很多，变成蒙蒙细雨。天边有了一丝微光，但还是很暗，分不清是即将天亮，还是雨云的边缘透出的光。

摩托车还停在原地，车上全是雨水。陆野跨上去，发动。

引擎响了一声，没动静。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动。

“妈的。”他骂了一句，下了车，掀开车座检查。雨水立刻浇在他头上，但他没管，只是低头摆弄引擎。

林薇站在旁边，看着他。雨还在下，细密的，凉凉的。她浑身湿透，很冷，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在雨中修车。

陆野检查了一会儿，从工具箱里拿出扳手，开始拧螺丝。动作很熟练，但眉头紧锁。雨水打在他脸上，打在他手上，扳手好几次从湿滑的手中滑脱，但他捡起来，继续。

林薇在路边的水泥墩上坐下，那上面有积水，她一坐下去，裤子立刻湿透了。但她没动，只是从湿透的书包里掏出手机——居然还没坏。屏幕亮起，有几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是母亲发来的，是三张照片。点开，是那三件礼服的高清图。白色那件确实清纯，香槟色那件优雅，深蓝色那件沉稳。每件都配了详细的文字说明：面料、剪裁、适合的场合。

下面有母亲的语音，她点开：

“薇薇，妈妈把细节都发你了。白色这件是丝绸的，垂感好，在台上灯光一打肯定漂亮。香槟色这件是缎面的，显气质。深蓝色这件是绒面的，厚重，适合《悲怆》这种曲子。你好好选选，选好了告诉妈妈，妈妈去给你订。选拔赛很重要，穿着得体面，给评委留个好印象……”

语音还没放完，林薇按掉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件白色礼服。丝绸的，光滑的，在聚光灯下会泛着柔和的光泽。如果她穿上这件礼服，坐在音乐厅的钢琴前，弹着完美的《悲怆》，那会是多么“正确”的画面。

可她此刻坐在这里，浑身湿透，坐在一个积水的、冰冷的水泥墩上，在一个废弃火车站门口，看着一个男人在雨里修一辆破摩托车。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区沐榕发来的消息：

“明天上午的专业课，周教授说会重点听发展部。你今晚好好休息，别练太晚。”

很平常的一句话。但林薇知道，他在委婉地提醒她：别熬夜，别做不该做的事，别忘了正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

“知道了。谢谢。”

发送。

她收起手机，抬起头。

陆野还在修车。衬衫湿透了，紧贴在背上，随着他弯腰的动作绷出清晰的脊柱线条。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他时不时甩一下头，动作有点暴躁。

很狼狈。很不“得体”。和他在一起的一切，都不“得体”。

可她现在坐在这里，浑身湿透，心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过后，被洗刷一空的天空。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一辆车经过，车灯在雨幕里划出光带，很快消失。

陆野终于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好了。”他说，跨上车，“操，这破车。”

林薇站起身，走过去。腿坐麻了，她踉跄了一下，陆野伸手扶住她。他的手很凉，很有力。

“没事。”她说，跨上后座。

摩托车发动，这一次成功了。引擎发出疲惫的轰鸣，在雨里听起来格外沉重。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雨几乎停了，只有细密的雨丝，在晨光里闪着银光。天快亮了，街道上有了早起的人，有了清扫的环卫工，有了早餐店升起的炊烟。

城市在晨光中慢慢苏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回到学校时，天已经亮了。雨停了，天空是那种雨后的、干净的灰蓝色。梧桐树叶湿漉漉的，在晨光里闪着水光。

陆野把摩托车停在老地方——校门口对面的小巷。他没下车，只是帮她摘下头盔。

“下周的演出，”他说，眼睛里有血丝，很疲惫，“别忘了。”

“……没忘。”林薇说，接过头盔。

“嗯。”陆野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回去吧。洗个热水澡，别感冒。”

林薇点头，下车。晨风吹在身上，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她打了个哆嗦。

“陆野。”她忽然开口。

“嗯？”

“那架风琴，”她说，声音很轻，“还能弹多久？”

陆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很淡的、近乎虚无的笑。

“谁知道呢。”他说，“也许明年就彻底哑了。也许还能撑几年。但总有一天，它会彻底发不出声音。然后，就真的只是一堆废木头和金属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薇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疲惫的、但依然很亮的眼睛。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走了。”她说。

“嗯。”

她转身，朝校门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

陆野还跨在摩托车上，没走。晨光里，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眼睛很亮。看见她回头，他抬起手，对她挥了挥。

很简单的动作。但林薇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她转身，进校。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晨风吹在身上，很凉，很清醒。路过琴房大楼时，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窗户。有些窗户已经亮起了灯，是早起的同学在练琴。

琴声隐约传来，是肖邦的夜曲，温柔，忧伤，完美。

她停下脚步，听了会儿。

然后她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脚步很稳，很清醒。

但脑子里，还是那架破风琴在雨中的声音。扭曲的，嘶哑的，漏气的，但真实得让人心颤的声音。

那声音，和她即将要在选拔赛上弹的、完美的《悲怆》，像是两个世界的声音。

而她站在两个世界之间，不知道哪边才是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