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现在！

陆沉一脚踹向早已变形的铁门！

铰链崩断，整扇门向外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灰尘。

门外，实验体Σ-07正靠着对面管道壁，胸腔蓝光明灭不定，手臂的能量发射装置充能中断，处于短暂的僵直状态。更远处，七八名灰衣守卫正从管道拐角冲出，却被眼前能量紊乱的景象和倒地的实验体暂时阻隔。

“走左边！”陆沉低吼，拽着脸色苍白、几乎虚脱的苏衍，冲进左侧一条更狭窄、没有任何荧光标记的黑暗支管。

身后，守卫的喊声和能量步枪的射击声响起，子弹打在管道壁上，溅起刺眼的火花和熔化的金属液滴。

两人在黑暗中狂奔，依靠陆沉的方向感和苏衍偶尔瞥见的管道结构记忆。身后的追兵被暂时甩开一段距离，但警报声已响彻整个管道网络，更多的闸门正在关闭，更多的守卫正在调动。

他们必须找到新的出路，在彻底被困死之前。

而苏衍手腕上，暗红色的光芒已微弱如风中残烛，裂纹几乎布满了整个环身。

仿佛下一次共振，就会让它彻底碎裂。

也仿佛，下一次共振，会揭开更残酷的真相。

黑暗像粘稠的沥青，包裹着每一声喘息。

陆沉背着苏衍在狭窄的管道里跋涉，每一步都踏在积年的锈屑和不明粘液上，发出令人不安的窸窣声。苏衍的手臂无力地垂在他肩前，手腕上那圈金属环已彻底黯淡，裂纹密布，像一件随时会碎裂的劣质工艺品。年轻研究员的呼吸微弱而滚烫，额头抵在陆沉颈侧，温度高得惊人。

“坚持住。”陆沉低声说，更像是对自己说。他调整了一下背负的姿势，让苏衍更稳地趴在自己背上。背部伤口撕裂的痛楚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肌肉过度使用后的灼烧感。但他不能停。

身后的追兵声被复杂的管道岔路暂时甩开，但警报低沉的嗡鸣仍透过金属壁隐隐传来，像某种巨兽的心跳，提醒他们仍身处牢笼。

管道开始向上倾斜，坡度越来越陡。陆沉单手攀住内壁凸起的铆钉，另一只手死死托住苏衍的腿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带来刺痛和模糊。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聚焦。

前方，绝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丝异样。

不是灯光，也不是荧光涂层——是空气流动带来的微弱温差，以及一丝极其淡薄的、不同于管道内腐败气味的干燥气息。

有出口。

陆沉咬紧牙关，加快速度。倾斜的管道尽头，是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圆形检修口，盖板半悬，边缘锈蚀严重。他先将苏衍小心地托出洞口，自己再攀爬而上。

眼前是一个低矮的空间，约莫十平米，层高不足两米，成年人需弯腰行动。墙壁是粗糙的水泥面，一角堆着几个锈蚀的金属箱，另一角有一张简易的折叠床，床上铺着早已板结发黑的织物。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那张金属桌，桌上竟有一盏老式的蓄电池灯，灯罩积满灰尘，但灯体完好。

安全屋。旧时代留下的隐蔽据点。

陆沉迅速将苏衍平放在折叠床上，手指探向他颈侧动脉——跳动虽弱但规律。高烧是精神力过度消耗和手环能量反冲的典型症状。他快速检查房间，确认没有近期活动痕迹后，才回到桌边，尝试启动那盏灯。

开关按下，灯丝闪烁了几下，竟真的亮起昏黄的光。电量显然不足，光线摇曳，但足以照亮这个狭小空间。

陆沉从自己破烂的衣物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浸湿了随身水壶里最后一点净水，敷在苏衍额头上。然后他开始检查苏衍手腕上的金属环。

裂纹比昏迷前又多了几道，最深的一道几乎贯穿环身。环体冰凉，没有任何能量反应，仿佛真的成了一块废铁。但陆沉记得它最后爆发出的那股力量——不是星核的蓝光，而是暗红如血的共振，竟能干扰实验体Σ-07和提取装置。

“物理改装……引导信标……”陆沉低声重复着苏衍昏迷前的话。他仔细审视环身内侧，在摇曳的灯光下，果然看到一处极细微的焊接痕迹，颜色与原生金属略有差异。改装手法专业，若非刻意寻找，根本难以察觉。

谁干的？什么时候？苏衍进入试炼场前，还是之后？

问题没有答案。陆沉将目光移向房间其他地方。他走到那些金属箱前，逐一打开。第一个箱子是空的；第二个箱子里有几盒过期的军用压缩饼干，包装脆化，内容物早已变质；第三个箱子最底层，压着一本皮质封面的日志。

陆沉拿起日志，拂去灰尘。封面没有字迹，内页纸张泛黄，字迹是手写的，工整却透着仓促。

【旧历2070年11月15日。B-7区深层管道网络，第3号安全屋。这是最后一次补给。‘净化计划’已进入第二阶段，Σ系列实验体开始批量生产。凯斯勒博士的警告是对的，但他们不听。任何反对声音都会被‘回收’。我不能再待下去了，必须趁下次轮岗时从西侧废弃排水口撤离。如果后来者看到这本日志，记住：不要相信任何带有Σ标记的设施，不要接近任何蓝光信号源。星核已经变了，或者说，它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以为的样子。愿人类还有未来。——编号未具名的‘起源’项目外围安保人员】

日志到此为止，后面是空白页。

陆沉合上日志，看向床上昏迷的苏衍。编号未具名的安保人员……和雷毅一样，都是窥见真相碎片，却无力改变的人。而他们现在，正沿着同一条染血的路，走向更深的黑暗。

窗外——如果那扇嵌在墙壁高处、被封死的方形玻璃窗能算窗的话——突然传来隐约的震动。不是脚步声，是更沉闷的、机械运转的轰鸣，由远及近，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管道网络深处移动。

陆沉瞬间熄灭了灯，房间陷入黑暗。他摸到床边，蹲下身，将苏衍护在里侧，手中紧握那根已弯曲变形的钢筋。

轰鸣声持续了约一分钟，逐渐远去。

但危机并未解除。这个安全屋虽然隐蔽，却并非绝对安全。追兵迟早会搜索到这里。苏衍需要治疗，需要时间恢复，而他们手无寸铁，除了这根钢筋和一本过时的日志。

陆沉在黑暗中沉默地坐着，听着苏衍微弱却平稳的呼吸。昏黄灯光熄灭前最后映出的画面，是苏衍紧蹙的眉头和干裂的嘴唇。这个本该在实验室里破解宇宙奥秘的天才，如今却因为他，因为这场肮脏的阴谋，一次次濒临死亡。

“我会带你出去。”陆沉对着黑暗，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像誓言，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他重新点亮灯，光线比之前更暗了。他从第三个箱子里找出一个生锈的金属水壶，晃了晃，里面有液体晃动的声响。拧开，一股刺鼻的酒精味扑面而来——是医用酒精，虽然挥发了不少，但或许还能用。

他回到床边，开始用酒精为苏衍清理手臂和额角的擦伤。动作尽可能轻，但酒精触及伤口时，昏迷中的苏衍还是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陆沉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快了。就快看到真相了。到时候，所有该付出代价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让这样的牺牲，不再发生。

为了老陈，为了雷毅，为了日志里那个未具名的安保，为了提取装置里那些空洞的眼睛。

也为了背上这个，本不该被卷进来的、固执又聪明的研究员。

灯光又闪烁了一下，蓄电池即将耗尽。

黑暗再次降临前，陆沉看到苏衍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仿佛在无尽的噩梦里，听见了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