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粘稠的液体,包裹着安全屋。
蓄电池灯最后挣扎着闪烁了两下,终于彻底熄灭。绝对的黑暗降临,只有远处管道深处隐约传来的、规律而沉重的机械轰鸣声,如同巨兽的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陆沉保持着半蹲在床边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在几秒钟内适应了黑暗,勉强能分辨出折叠床上苏衍模糊的轮廓。刚才那一瞬睫毛的颤动,是错觉,还是……
“陆……沉?”
极轻的、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陆沉身体微微一震,立刻压低声音:“我在。别动,你还在发烧。”
苏衍似乎想抬手,但手臂只是轻微抬了抬就无力地落下。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痛。“水……”
陆沉摸索着找到那个金属水壶,里面还剩一点酒精。他犹豫了一下,从自己破烂的衣物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条,蘸了点酒精,轻轻润湿苏衍干裂的嘴唇。“只有这个,忍一下。”
辛辣的刺激让苏衍皱了皱眉,但清凉的湿润感还是缓解了喉咙的灼烧。他闭了闭眼,努力集中精神。“我们……在哪儿?追兵……”
“暂时安全。一个旧时代的安全屋。”陆沉言简意赅,将水壶放回原处,“你昏迷了大概三小时。手环过度使用,精神力和体力双重透支。”
手环……
苏衍下意识想转动左手腕,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酸软和残留的、针扎似的隐痛。金属环还在,触感冰凉,裂纹密布,像一件濒临破碎的刑具。“它……最后那次共振,几乎抽空了我。”他声音很低,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但干扰了Σ-07,也让我们看到了……老陈……”
那个名字让两人同时沉默了片刻。
管道深处的机械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缓缓远去,带起细微的气流,卷动着安全屋内陈腐的空气。
“那声音是什么?”苏衍问,试图撑起身体。
陆沉按住他的肩膀:“别乱动。声音来自管道更深处,规律性很强,像是大型设备运转,或者……运输系统。”他顿了顿,“在你昏迷时,我简单检查过这个安全屋。日志里提到‘不要接近任何蓝光信号源’,也提到星核‘已经变了’。结合我们在数据存储室看到的……‘暗阁’的‘净化计划’第二阶段,恐怕已经大规模铺开。”
苏衍靠在冰冷的金属床架上,喘息着。高烧带来的眩晕还未完全退去,但大脑已经开始本能地拼凑信息碎片。“Σ系列实验体批量生产……需要生产线,需要能源,需要运输通道。”他看向黑暗中的陆沉,尽管看不清对方的表情,“那个机械声,可能是输送‘原料’或‘成品’的轨道系统。如果跟着它……”
“可能找到‘净化计划’的核心工厂,或者另一个出口。”陆沉接上他的话,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冷静的分析,“也可能直接撞进守卫最森严的区域,自投罗网。”
“但我们没有选择。”苏衍咳嗽了两声,肺部火辣辣地疼,“安全屋的补给有限,蓄电池已经耗尽。追兵虽然暂时被复杂的管道和闸门阻挡,但他们有整个实验室的系统支持,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被动躲藏,只有死路一条。”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黑暗中,他的目光落在苏衍脸上,即使看不清,也能想象出那张苍白脸上此刻的倔强和决绝。这个研究员,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有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或许,正是这种执拗,让他发现了数据异常,让他被“暗阁”标记,也让他能一次次在绝境中抓住微光。
“你能走吗?”陆沉最终问。
苏衍尝试活动了一下脚踝,刺痛依旧,但肿胀似乎消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能。”
陆沉站起身,在黑暗中摸索。他找到了安全屋里最后一个金属箱,打开,里面是几包过期的压缩口粮和两小瓶未开封的净水片——旧时代的标准应急物资。他将口粮和净水片塞进战术背心所剩无几的完好口袋,又检查了一下那根已经有些弯曲的钢筋。
“休息十分钟。补充水分和能量。”陆沉将一瓶掺了净水片的水递给苏衍——那是他用安全屋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旧水壶接的冷凝水,味道古怪,但至少能喝。
苏衍接过,小口吞咽。冰冷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高烧的燥热。他一边喝水,一边用右手手指轻轻触摸左手腕上的金属环。裂纹更深了,最深的那一道几乎贯穿环身,指尖能感受到细微的、不规则的棱刺。
“它还在发送信号吗?”陆沉问。
苏衍凝神感受了片刻,摇摇头:“没有主动发送的迹象。但内部……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沉寂了,也可能是烧毁了。现在它更像一个纯粹的……物理标识。”他顿了顿,“‘钥匙’的标识。”
“凯斯勒博士的触发器,”陆沉靠在对面的金属桌旁,声音低沉,“需要你的精神力频率接触达到临界点的星核。‘暗阁’想利用你彻底控制星核,但博士埋下的代码,可能会让星核‘回忆’起初始指令。”他看向苏衍的方向,“你是唯一的变量。”
苏衍放下水壶,黑暗中,他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也是唯一的突破口。如果‘暗阁’的计划建立在利用我之上,那么我的‘不可控’,就是他们最大的漏洞。”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金属床沿,“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关于星核目前的确切状态,关于‘暗阁’在试炼场内的具体布局,关于那个触发器激活的精确条件……数据存储室的文件是旧历2065年的,太老了。‘净化计划’已经进入第二阶段,星核本身也可能已经演变了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