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这一天太累了,方随几乎是落在床上的一瞬间就立刻重新进入了睡眠状态,只占了床铺很小的一片区域,后背刚好被床沿硌着,自然醒来的时候,甚至以为自己睡了一整夜,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才发现只过了半个多钟头。
七点钟,一个不早不晚的时刻,往常这个时间应该刚刚吃完饭,他开始做一些自己的事,并给陈恪暄适当的安排一些他认为陈恪暄可以做的简单活动,比如给花浇水,看一会儿书或者电视,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收拾好,做一些梁医生提到的复健动作。
然而方随现在什么都不想做。
他就这么静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面坠着的水晶串珠。
胳膊侧面能明显感觉到凉意,他和陈恪暄之间隔了很大的一片缝隙,冷空气会顺着蹿进来,被子里并不暖和。
方随无意识地捏着中间的被子角往下压,力度使得不大,很快又缩了回去。
方随把手伸过去,顺着陈恪暄的胳膊摸到他的手,感觉不算太凉,没等松手,便被一把扫开。
凝固的情绪突然被这么啪的一声打散,方随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用手指轻轻地戳着陈恪暄的后背。
陈恪暄扯过被子把自己整个包紧,方随开始隔着被子用指节给他捶背,终于把他给搞烦了。
“走开。”陈恪暄翻身看着方随。
长久处于黑暗中,视物变得清晰。眼前的方随微微眯着眼睛,唇角带着笑意,明明是在对别人动手动脚,眼神里却流露出纵容的温和。
陈恪暄一时无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陈恪暄。”
陈恪暄回神。
“手机被你摔坏了,要赔的。”
陈恪暄愣了愣,随后说:“你不是会打电话吗?让那个助理赔你。”
“你摔的当然要让你赔。”
陈恪暄不吭声了,方随换了个仰躺的姿势,“失忆是什么感觉?”
问题的设定一般会伴随着对答案的好奇,但方随说出的这句话更像是一声叹息,并没有多余的含义。
沉默持续了很久,长到方随以为陈恪暄不会回答时,陈恪暄说:“好像忘掉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事。”
“忘记了这些,好像也不会影响到什么。”
“吃饭,睡觉,出门,回家。”
方随等着他的但是。
然而陈恪暄说到这里就停了。
方随出现了短暂的放空,突然开口说:“以前住在这附近的小孩子特别喜欢去我家玩,因为我爸妈经常不在家,所以很自由,没有人约束我们,顶楼有一个小型影院,我们就在那一起看电影,玩游戏,吃东西,写作业。”
“有天中午,朱苓到处乱跑,把放地上的一大包番茄酱踩爆了,溅的到处都是,屋子弄得一团糟,我气得拎着他的书包直接丢出去,刚好你骑着自行车路过,砸中了你的车子。”
方随停顿了一会儿,陈恪暄问:“然后呢?”
“你猜猜看呢。”
陈恪暄问:“为什么我没有去你家玩?”
方随找了一个最不可能原因:“你可能没空吧。”
陈恪暄被这个理由说服,回答:“我让你跟我道歉了?”
之前的停顿不是真的想让陈恪暄猜猜看,而是方随真的忘记后面发生了什么,场景的描述随着记忆戛然而止,但又在陈恪暄说完这句话后清晰了起来。
“你没有说话,直接走了。”
如果有一些附加画面及描述是,陈恪暄缓缓捏动车闸,单脚支地停下,轻飘飘地扫了方随一眼,方随刚要道歉,陈恪暄已经将视线移开,把书包往旁边踢了一下挪出原本的行驶轨迹,踩动脚踏板径直离开。
久远的场景,记忆的错位,重合的同一个人。并不是一个感情充沛的人,不愿意拥有多余的羁绊,将袖手旁观命名为独善其身,但如今好像为时已晚。
“陈恪暄,”方随不知道在对谁说,“要找回记忆吗?”
他在做一个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