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错了。”慕泠之面不改色地说。
他这副模样,简直跟小时候抹完嘴然后扬着下巴说自己没偷吃灵果的时候一模一样。
北冥玄君拿他没办法:“你啊……”
慕泠之不欲叫他烦心,一口气道:“你走后,仙盟一切都好,大师兄这个盟主当得八面玲珑,陆予安近来在闭关,小师妹也找到了新乐子,无事就泡在炼药室里研究。”还不忘在百忙之中叮嘱他喝药。
他很少说这么多别人的事,为着北冥玄君这一缕残魂,难得耐着性子一一道来。
“你呢?”北冥玄君问。
“我……”慕泠之掩在广袖下的手指微动。
幻境既碎,他已恢复成三百后的样貌,掌心里,一道陈年旧疤藏在鲛纱手套下,疤痕微微发麻,像有一只细脚伶仃的蚂蚁从上面爬过。
但那不过是某种错觉。
这道剑伤既不致命,也无任何后遗之症,他却始终没有将其抹去。
慕泠之说:“我也一切都好。”
北冥玄君又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
幻境彻底散去,通往砚中墟之外的光路徐徐自脚下铺开。
“走吧。”纵使再放心不下,北冥玄君也不欲叫他多留,“不是还有事要做?”
慕泠之不答,目光看向“他”,视线却没有焦点。
他没话找话似地问:“那枚玄武甲里,怎么会有你的残魂?”
“一缕残念罢了。”北冥玄君感慨道,“谁让有只小凤凰不听话,非要把珍贵的涅槃之力渡给一个幻象。”
慕泠之:“……”
“恰巧那位燕小友将甲片带了进来。”北冥玄君说,“你的灵力,幻境的记忆,加上这一抹残念,便唤醒了为师最后一点意识。”
慕泠之忽略掉“最后”两个字,轻声喃喃:“回头得找人再给他刻一块功德碑。”
北冥玄君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慕泠之说,“你怎么会认识他?他出生的时候,你明明已经……”
不在了。
“你说那位燕小友?”北冥玄君嗓音渐轻,像是灵魂正随着声音一同消散,“阴差阳错,机缘巧合,大抵他****”
同样听不清晰,像是有种无形之力屏蔽了他的声音。
慕泠之蹙眉。
空中忽然出现一点微弱的萤光,像是谁遗落的半缕残魂,淡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师尊!”慕泠之急急向前,目光锁住那枚光点,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那萤光悬在半空,忽明忽灭。
北冥玄君的声音从那里传来:“为师此生再无憾事,只盼你也放下执念,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当然,若得一人相伴,更是再好不过。”北冥玄君笑着说,“漫漫长生路,一个人走,到底寂寞了些……”
慕泠之唇瓣微动。
若是三百年前,他一定会说。
“那你便不要赴死,你不死,我才会觉得心安。”
但今天,他走在那条和北冥玄君一模一样的路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光亮归于沉寂。
良久,慕泠之才用略显沙哑的嗓音,很轻地说。
“我知道了。”
……
几句话的时间很短,慕泠之从幻境里出来时,侯家太上长老瞬间惊掉了下巴。
“枕流仙尊?你怎么在这儿?!”
慕泠之冷脸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此时,他嘴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意,叫他眉心紧蹙,鬓角很快就被冷汗浸透了。
几百年下来,他体内的涅槃之力所剩无几,此番在幻境中调动,无异于从枯井中强行汲取水源,几乎要透支掉他全部的力气。
这些都是他自找的。
慕泠之颇有自知之明,垂下眼,不动声色慢慢调息着。
厅内一时极静,太上长老被人无视,却生不出一点气来。
没有人能在枕流仙尊的美貌下无动于衷,更何况,他此时薄唇微抿,鸦青色的发丝有几缕黏在侧脸,更衬得他面容白皙,整个人显出几分水洗般的羸弱感。
太上长老哪里见过这等美色,一时之间,竟有些看痴了。
他自己有侍妾若干,也时常在无济舟里寻欢作乐,可那些庸脂俗粉,怎么配与枕流仙尊相提并论?
什么不速之客,什么言语挑衅,全被他抛在了脑后。太上长老将砚中墟塞回袖中,用灵力召来一把雕花木椅,殷勤放在慕泠之身边:“仙尊,请坐!”
慕泠之淡淡扫了眼他的袖口。
受法则影响,砚中墟生成幻境时,执器人不得伤害幻境中人的肉身,因此,厅内所有人都好端端立在原地,连个油皮也不曾擦破。
倒是无须担心。
而他此时确实有点站不稳了。
先前,慕泠之也动用过涅槃之力,替那位叫做琉璃的姑娘清除端明蛊,只是那时所耗甚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如今,他耳畔全是嗡鸣的杂声,本源之力耗尽的反噬作用于肉身,叫他体内灵力暴动,汹涌无序冲出丹田,狠狠碾压过奇经八脉、五脏六腑。
慕泠之自嘲似地扯了扯嘴角,顺势坐在椅子上。
这一举动却叫太上长老产生了误会。
他近乎梦游似地挪了两步,盯着慕泠之淡色的薄唇,内心受宠若惊。
他是对我笑了吗?
传闻中美貌惊人、却不假辞色的枕流仙尊,竟对我施舍了一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