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驶离太史署。
赵樰靠在车壁上,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他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道:“公子不去王宫吗?让王简一个人去……没问题吗?”
公子珩只淡淡应了一声:“他当了三十多年太史令,知道该怎么说。”
赵樰还想再开口,喉间却猛地泛起一阵痒意,他慌忙偏过头,闷闷地咳了几声,所幸没有咳出血。
公子珩眉头瞬间蹙起,一手轻轻握住他揣着暖炉的手,另一只手掌稳稳覆上他的额头——指尖触到的,依旧是一片微凉。
“冷吗?”
赵樰先是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点,抬眼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委屈与依赖,可怜兮兮地开口:
“冷,求公子抱抱我。”
公子珩没应声,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手臂微微收紧,又把自己的大氅裹得更严实,将人严严实实地护在怀中。
赵樰的脸颊贴在他温热的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熏香,紧绷了一夜的身子,终于一点点软了下来。
公子珩低头看着怀中人,忽然开口:“我把功劳让给王简……你会不会不开心?”
赵樰轻轻摇头:“不会。我反倒开心。公子是在护着我,我知道。”
公子珩声音轻了几分:“这般付出,值得吗?”
赵樰抬眸,认认真真望着他:“我喜欢公子,所以做什么都值得。”
公子珩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心底微动。
喜欢么?有多喜欢?
只是喜欢…… 还远远不够。
他想要的,从来不止是喜欢。
公子珩轻声问:“你先前画的那些线条,是什么?”
赵樰抬眸,撞进公子珩深如寒潭的眼。
对方没有半分质疑,只有实打实的好奇,甚至带着一点……探究的珍视。
他松了口气,轻声道:“是轨迹之形。日月星辰,不是凭喜怒而动,是按着固定的路在走。”
“路?”公子珩眉梢微挑,“何为路?”
赵樰抬起公子珩的手掌,在对方的掌心轻轻画了个扁圆:
“这是椭圆。星辰行走,不是正圆,是这般形状。离得近,光便亮;离得远,光便暗;彼此挡住,便有了明暗之变。”
他说得极浅,避开了开普勒、引力、角速度这些对方听不懂的词,只捡最直观的道理讲。
公子珩垂眸看着地上那规整干净的线条,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他自幼饱读诗书,学过占星、学过历法、学过诸子百家,却从未有人这样跟他说过——
天象不是天意示警,不是吉凶祸福,是有迹可循的规矩。
“你能算准时辰,也是靠这个?”
“是。”赵樰点头,“只要知道它走一圈要多久,走到何处速度快慢,便能推算出几时几分,在何方何地,会有何景象。”
说到自己熟悉的东西,他眼底不自觉亮了几分,语气也轻快了些:
“世间很多看似玄乎的事,拆开来,不过是数与形。”
公子珩静静看着他。
眼前这人,明明是寄人篱下的楚地质子,看着温顺又安静,可一说起这些“奇技淫巧”,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不是锋芒毕露的刺眼,是那种看透天地规律、从容笃定的光。
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点在地上那椭圆的边缘,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这些东西,你从何处学来?”
赵樰一怔。
总不能说,是两千多年后,课堂上老师拿着教具一笔一画教的。
“公子,我……”
赵樰正要解释,喉间却骤然涌上一阵腥甜。他猛地偏过头,剧烈地咳了起来,浑身都在发抖。
公子珩脸色骤变,双臂用力将他抱紧,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赵樰咳得眼泪都呛了出来,却依旧死死攥着公子珩的衣袖,半点不肯松开。
好一会儿,咳意才慢慢平息。
他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汪水,瘫在公子珩怀里,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公子,我好困……”
这具身子熬了整整一夜,早已疲惫不堪,若不是他强撑着算出结果,早就撑不住了。
“睡吧。”公子珩低声哄着。
赵樰眼皮实在撑不住,缓缓合上。
迷迷糊糊间,他只觉得,公子珩的怀里好暖,暖得他什么权谋、什么天象、什么性命之忧,全都可以抛在脑后。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感觉到一片极轻的触碰,落在他的额头上,像一片羽毛,又像一个小心翼翼的吻。
*
赵樰是被渴醒的。
喉咙又干又涩。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熟悉的床幔,铜灯的光昏黄地映在帐顶,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偏过头,就看见阿青跪在床边。
赵樰吓了一跳:“你跪着做什么?”
阿青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公子,你终于醒了……”
赵樰想坐起来,浑身却像被碾过一样酸痛,他撑着床板,声音哑得厉害:“我睡了多久?”
“两天两夜。”阿青的声音发颤,“您从太史署回来就一直昏睡,医者说您受了寒,旧疾复发……”
赵樰心头一跳:“那今日是什么日子,什么时辰了?”
“十一月辛亥朔,快到午时了。”阿青说
赵樰猛地抬头,那不就是他算出日全食的时间?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阿青背上。粗布衫上渗出一道道暗红的痕迹,像是血渍干涸后留下的。
赵樰脸色一变:“你背上怎么了?”
阿青下意识缩了缩身子,低下头:“公子珩罚的。二十鞭。”
“为什么?”
阿青的声音越来越小:“公子珩说属下怂恿公子以身犯险,该罚。”
赵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是我自己要去的,跟你没关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樰心里乱乱的——公子珩舍不得罚他,却把气撒在了阿青身上。
他对阿青说:“你先起来吧。”
阿青没动:“长公子说,要跪到公子醒来……”
“我醒了。”赵樰打断他,“起来。”
阿青这才撑着地面,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赵樰看着他这副惨样,又好气又好笑,“快扶我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