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抱樰 > 第13章 第 13 章

第13章 第 13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他没有星表,没有三角函数,没有算尺,更无半件现代仪器。

一切,只能靠记忆、笔算、几何推演。

第一步,先逆推今年冬至时刻。

以白昼最短、日影最长为基准,一点点修正秦历的偏差。

秦历粗疏,节气常偏一两天,于常人无妨,于日食推算,却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秦王宫观星台只记星象表象,不推运行轨道;秦室《颛顼历》只排年月朔望、定农时、纪朝政,从未测算过黄白交角,更无日月轨道的精准算法。

这卷官历,是他唯一的时间锚点。无它,纵有再精深的学识,也只是无本之木。

赵樰在竹简上密密麻麻标注,以最原始的比例法,算出了精准的冬至时刻。

王简起初只是冷眼旁观,但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人的算法和写下的记号,他从未见过,但每一步都严丝合缝,挑不出半分毛病。

他开始不自觉地往前凑。

第二步,推算太阳视运动。

不是“日出东方、日落西山”的粗浅认知,而是日行度数、轨道偏差。

他在心中默画轨迹,将现代天文规律,拆成最笨拙的累加与比例,一笔笔刻出近似值。

他不敢分心,更不敢出错。每落一笔,都像在刀尖上走。

可太史署实在太冷,赵樰纵使披了厚厚的大氅,还是咳了好几次。

公子珩吩咐王简多烧了几个炭盆,还是担心赵樰受寒,他后悔把人带出来,好几次都想直接把赵樰抱回马车打道回府。

赵樰知道公子珩担心他,每次都趁王简不注意的时候,飞快凑过去,在公子珩唇角轻轻啄一下,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小声说:“公子再等等嘛。”

他已经计算得差不了,不能半途而废。

第三步,最难一关——月亮的运行。

月行有疾有徐,系于近远地点、轨道倾角、交点退行。

这些,是这时代连“概念”都不存在的东西。

赵樰只凭脑中残存的天文常识,以割圆、试算、拟合,强行还原月行规律。

他要算清三件事:

何时朔——日月同经;

何时交——月过黄道;

何时影可及地——三者一线,角度恰好足够。

他取过几根竹签,在地上摆出三角:“太史令请看,日月如两轮,月道偏斜,非与日同道。”

他以过往有记录的月食时刻,反推黄白交点位置。

竹简铺了一地。

一步算错,全盘推翻。

此时赵樰已冷得手指发颤。公子珩看在眼里,心头一软,伸手便将他冻凉的手握住。

“公子……”赵樰瞥了眼一旁整理竹简的王简,有些慌乱,“我快算好了。”

公子珩不言,只将他的手拢在掌心温热,待他指尖稍缓,才轻轻放开。

幸而王简并未留意。赵樰不敢耽搁,立刻低头继续演算。

去年十月有月食,交点在某宿。

今岁冬十一月,交点当退至初一……

日月同经之时,便是朔。

只差最后一步——精确到时辰,乃至刻。

赵樰以相似三角形原理,结合日月视径比例与月行角速度,以算筹反复演算,将时间推至 “刻” 之下的细微单位。

终于,他抬眼,让王简记下最终结果:

“冬十一月朔。日中初刻初亏,正三刻食甚,未时正复圆,日面尽蔽,全无遗漏。燕军谣传的所谓大凶天变,不过是日全食,乃天地常轨,非凶非吉,更无关国运兵戈。”

王简握笔的手猛地一颤,墨汁滴落在竹简上,他脸色发白,声音都带着止不住的颤意:

“日食必在朔日,这粗浅历法常识我自然知晓,可天地天象玄之又玄,古来占星者至多能辨吉凶,从无人能精准掐算到刻下分毫!你这般断言,若是差了半刻,或是天象不符,便是欺君罔上、动摇军心的死罪,纵然公子护着你,也难堵满朝文武与三军将士的嘴!”

赵樰望向窗外将亮未亮、泛着鱼肚白的天色:

“我不是在赌,是在算。日月行迹有轨可循,数理推算有证可依,这个结果,不会差分毫。”

王简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一个字。

公子珩吩咐王简:

“令君即刻便整理好测算简牍,朝会上亲自禀明大王,就说这日全食时刻,是你太史署穷尽轨度之法、反复推演所得,其余半句不必多提。你执掌太史署三十载,深谙占星奏报之礼,该如何说动大王、稳住朝野军心,不用我教你。”

王简脸色骤然大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凉透:“公子!这测算之法精妙绝伦,绝非下官所能为,分明是沈晏公子……”

他话未说完,公子珩面色骤然一沉:

“我亲眼所见,是你王简守在算筹旁,彻夜推演,方才得出这精准时刻。这太史署里,只有你这位太史令,何来旁人?”

他刻意顿了顿,语气放缓:

“你在太史署熬了三十余年,始终屈居太史令,碌碌无为,朝野上下谁还记得你?这是千载难逢的机缘。赢了,你便是能窥破天机、安定军心的功臣,名留秦史,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输了,有我在,保你全族平安,官爵不失,半根寒毛都伤不得。”

王简僵在原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进退维谷,心底瞬间通透。

他哪里是选机缘,分明是没有选择!

王简心底瞬间通透——能让公子珩这般护着的人,除了近日传得沸沸扬扬的楚质子赵樰,还能有谁?

想必楚质子身份尴尬又敏感,若是由他出面奏明天象,轻则被污蔑质子干政、蛊惑人心,重则被扣上通燕乱秦的罪名,必死无疑。

公子珩这般安排,根本是拼尽全力护住赵樰,把所有明面上的风险、所有功过是非,全压在了他这个太史令身上,说是托功,实则是逼他做挡箭牌,做明面上的那个人。

他敢不应吗?不应,公子珩有的是手段拿捏他,轻则罢官夺职,重则随便安个渎职的罪名,他全族都要遭殃。在公子珩的权势面前,他一个小小太史令,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格。

指尖死死攥住腰间革带,王简垂首躬身,脊背弯下,声音里透着无尽无奈与认命:“……下官遵命。”

楚质子赵樰……一个楚国人在秦国算出日全食。这件事若是传出去,整个太史署都要陪葬。

公子珩不是在护他,是在护自己——也是在护大秦的颜面。

他缓缓伏身叩拜,再抬头时,眼底只剩认命的沉寂。

事已至此,他没得选,只能顺着公子珩铺好的路走下去。

公子珩神色微松,不再看他,转而看向赵樰,语气瞬间放柔,全然没了方才的冷厉,淡淡示意:“此地人多眼杂,我们先回去。”

赵樰点点头,刚要起身,却因为跪坐太久,感觉一阵眩晕。

公子珩立刻伸手扶住他,眉头蹙起:“怎么了?”

赵樰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公子珩没有说话,只是弯腰俯身,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赵樰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公子!这里还有人……”

公子珩淡淡瞥了王简一眼。

王简立刻低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公子珩抱着赵樰走出太史署。

赵樰靠在他怀里,看着公子珩那副清冷的侧脸,忽然觉得——

就算这乱世再危险,只要有这个人在,他便什么都不怕。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