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也清楚,这只是错觉。
“交往”两个字,对他来说太奢侈。
他们之间身份悬殊,地位不对等,他顶多只是陪在公子珩身边解闷的人。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喜欢,就够了。
赵樰犹豫了一会儿,轻声问:“公子用膳了吗?”
“未曾。”
“我陪公子一起。”
侍女很快将饭菜摆好,轻手轻脚退下。
赵樰安静地跪坐在公子珩身侧,坐姿乖巧,却忍不住偷偷看他。
公子珩自幼受严格的贵族礼仪教养,吃饭时一向安静,恪守食不言。
赵樰也不主动找话题,只是安安静静陪着,目光却总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
等公子珩吃饱后,赵樰才问:“公子,刚才我和阿青的对话,你都听到了吗?”
“听到了。”
赵樰心头一紧——公子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摸不透。
“公子,我想推算一下几日后会出现什么天变,你能不能帮我?”
“这是秦、燕两国之间的事,与你无关。”公子珩直接拒绝。
赵樰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讨好道:“只要公子不说,没人会知道我参与。”
“不行。”公子珩语气格外坚定。
赵樰不肯死心:“为什么?”
“你是楚国人。”公子珩的眼神沉静得近乎冷硬,“你算得出天降何种异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樰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他比谁都清楚。
“这件事不要再提,我会处理。”
公子珩说完,起身离开了。
*
正殿门口。
侍卫拦住赵樰:“公子,长公子正在处理政务,您不能进去。”
天寒地冻,赵樰鼻子和指尖都冻得发红,身子微微发颤,连说话都牙齿打颤,却还是硬撑着站直:“劳烦通报一声,公子若不出来见我,我就一直在外面等。”
赵樰在心里把阿青骂了无数遍。
这么冷的天,用什么苦肉计,真把自己冻出毛病,那就得不偿失了。
可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关于这次的天象,他猜测日食的概率最大,他记得历史上战国时期的秦国就曾出现过几次日食。虽然这个世界是另一个平行时空,但他相信这个推断不会错。
而推算日食的关键,只有两个:朔日、黄白交点。
在这个时代,朔日、年月、节气、冬至时刻,全都掌握在官方历法里。
他不能凭空算日子,必须以秦历为基准,再用自己知道的天文算法修正误差,才能算出准确的日食时刻。
赵樰穿来之前,痴迷天文,算得上是半个行家。
只要能拿到秦历,他有十足的把握,算出日食发生的精确时间。
侍卫把赵樰的话转达给了公子珩。
公子珩眸色沉沉,他一言不发盯着竹简,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的浮现出赵樰孤零零站在皑皑白雪中的画面。
三息过后。
他卷起竹简,大步踏出了正殿。
赵樰肩头、发顶积着厚厚一层白,连眉眼都染了霜气,几乎要与这无垠皑皑白雪融成一体。
这副身子本就孱弱,素来怕冷,一遇冷风便喉间发紧、气息滞涩。
这几日窝在公子珩的寝殿里,暖意裹身,倒压下了旧疾,可如今不过在风雪里站了片刻,刺骨寒气便顺着衣缝钻进去,直侵肺腑,喉间一阵紧过一阵的痒意翻涌,赵樰咳得停不下来。
他心里默默计算着,再等两分钟,要是公子珩再不出来,他就要回去了,总不能为了使苦肉计,得不偿失。
结果他并没有等够两分钟,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堵得他气息一滞,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浑身都跟着剧烈颤抖,再也撑不住,一口温热鲜血猛地呕出。
殷红的血珠溅落在脚边纯白的积雪上,点点猩红肆意晕开,恰似寒冬里骤然绽放的一树红梅,冷白与艳红相撞,美得惊心,又凄得碎心。
公子珩踏出正殿的那一刻,入目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风雪漫天,素白一片,那个单薄的身影立在雪中,咳得弯下腰,唇边还沾着未干的血痕,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雪吹散。
恍惚间,公子珩骤然想起初见的那一日。
浑身是伤的赵樰,衣衫褴褛,像一片被狂风摧残的枯叶,跌跌撞撞地朝着他奔来,眼底只剩孤绝与求生的微光。
眼前的人影与记忆里的模样渐渐重叠,虚实难分。
赵樰抬眼望见他,原本黯淡的眸子里倏然亮起一点微光,不顾浑身的冷痛与喉间的腥痒,拖着孱弱的步子,再一次朝着他奔了过来。
他整个人扑进公子珩怀里,虚弱地环住他的腰,把冰凉的脸颊贴在他温热的颈窝,声音哭得细碎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力气,仿佛随时都会断了气息:“公子,我还以为,你再也不肯理我了。”
赵樰话音才落,喉间骤然一紧,猛地咳了起来。
他慌忙捂住嘴,不过片刻,温热的腥甜便浸透指缝,掌心一片刺目的猩红。
望着满手血迹,他心头一沉,怎么也没料到这具身子竟已孱弱到这般地步。
意识涣散的前一秒,他没有跌进冰冷的雪地。
这一次,他稳稳落进了公子珩的怀里。
“赵樰……”
公子珩只是抬起手,轻轻覆上赵樰冰凉的后脑勺,把人按进自己怀里。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几乎失控的力度——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又像是在惩罚自己让他等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