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公子珩当真能一统天下,成为这天下唯一的主人。
否则,他的手上便永远会沾着血,那些头骨也会一颗接一颗送到他面前,被他亲手上漆。
赵樰没说话,只安安静静接过阿青递来的粥,低头一口一口喝着。
粥是温热的,他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良久,他才低声问了一句:
“……公子珩,没事吧?”
阿青看着他,半晌无言。
他心想,自家公子都伤成这样了,竟还惦记着旁人。
正想着,寝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公子珩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公子。”
赵樰下意识抬头,正撞上他的目光。
公子珩先看了一眼他手边空了的瓷碗,才缓缓将视线落到他脸上。
“吃完了?”
赵樰怔怔点头。
阿青识趣地上前收了碗,躬身退下,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门一合上,内室便静了下来。
公子珩缓步走近,在床沿坐下,抬手探了探赵樰的额头。
赵樰呼吸微滞,身子也跟着僵了一瞬。
“医者说过,不要牵动伤口。”公子珩垂眸看着他,“你怎么又坐起来了?”
赵樰莫名有些心虚,小声辩解:“我饿了,总要吃东西。只是坐起来一会儿,没碰着伤口。”
公子珩淡声问:“不疼了?”
赵樰立刻抬眼望他,眼尾微微发红,语气也软下来:“疼啊。”
公子珩眸色沉了沉。
赵樰见状,索性顺势装得更可怜些:“缝得那样长,等伤好了,若真留下一道疤,岂不是难看死了?公子会不会嫌弃我?”
“不会留疤。”公子珩道,“我已命人去寻祛疤的药。”
赵樰原本还想借机再说两句,听到这里,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轻咳一声道:“我说笑的。我又不是女子,哪里会在意这些。”
公子珩看着他,语气平静:“我在意。”
赵樰怔住。
公子珩的目光从他脸上落到肩臂,又停了片刻,才淡淡道:“留了疤,不好看。我不喜欢。”
他说得平常,像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赵樰却一句话都接不上来,只觉得耳根发热,连眼神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见他安静下来,公子珩又道:“刺客已经处置了。”
“我知道。”赵樰连忙接话,“阿青方才同我说了。”
这话一出口,他便在心里默默把阿青卖了个彻底。
公子珩眸光微动:“他还同你说了什么?”
赵樰老老实实道:“说公子又得了一颗新头骨。”
公子珩静了一瞬,竟有些想笑。
旁人听见此事,多半先问刺客是谁、幕后是谁、接下来要查什么,偏赵樰最在意的却总是这些。
“你不问,是谁派他来的?”
“这些事,自有公子操心。”赵樰说得理所当然,顿了顿,声音忽然又低下去,“我每日想的,不过是公子有没有比昨日更喜欢我一点。”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自己都觉得脸热,却还是偷偷抬眼看了过去。
公子珩神色未变,眼底的冷意却散了几分。
赵樰胆子便也大了些,伸手扯住他的袖角,小声嘀咕:“公子明明就在意我,偏要装得那样冷淡。”
“若不在意,何必让我睡这张床,何必替我寻药,何必……”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才继续道:“何必为了我,亲自处置那刺客。”
公子珩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角的手,指节苍白,力道却不小。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敢动我的人,死不足惜。”
语气并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的寒意,却叫人听得分明。
赵樰心口轻轻一缩,随即又一点一点热起来。
他低声道:“公子不必为我动怒。”
“我只想公子平安。只要公子心里有我,就够了。”
内室安静下来。
公子珩垂眸看了他片刻,忽然俯身,靠近他耳侧,低声道:“我累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赵樰整个人都僵住了。
“想歇一会儿。”
赵樰这才猛地想起来,公子珩昨夜大约为了他根本不曾安睡,今日又忙到现在。
“那、那我服侍公子——”
他刚想起身,就被公子珩按了回去。
“别动。”
赵樰立刻不敢动了。
下一刻,公子珩在床榻外侧躺下,与他只隔了一段极近的距离。
近到赵樰能闻见他身上的冷香,近到连对方身上的温度都清晰可辨。
赵樰浑身绷得发紧,连手指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好死死攥住被角,盯着帐顶发呆。
公子珩却闭上眼,呼吸很快平稳下来,像是真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赵樰终究没忍住,极慢极轻地偏过头,偷偷看了身侧的人一眼。
只这一眼,便再也挪不开。
公子珩的眉眼在昏昏灯影下显得格外安静,侧脸轮廓清绝,连垂落的睫羽都透着几分冷淡的漂亮。
赵樰看得心头发烫,慌忙又把脸转了回去。
脑子里乱成一片,最后竟只剩下一个念头——
以后……他都会这样与公子珩同榻而眠吗?
“在想什么?”
低低一声忽然响起。
赵樰吓得心口一跳,猛地转头,正对上公子珩睁开的眼。
“我、我吵醒公子了?”
“没有。”公子珩侧过身看着他,语气平淡,“是我自己睡不着。”
赵樰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公子珩又朝他靠近了些,目光沉静,声音却低得近乎温柔:“你呢?”
赵樰只觉得心口发麻,连喉咙都发紧,半晌才小声道:“……我也睡不着。”
话音落下,四周愈发安静。
安静得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赵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忽然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终于鼓足了所有勇气,飞快凑过去,在公子珩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只一下,便立刻退开。
随后猛地拉起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蒙了起来,连声音都闷在里面:“公子,我先睡了。”
内室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公子珩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柔软而温热的触感,轻得像错觉,却迟迟没有散去。
他垂下眼,久久没有说话。
素来冷静自持的人,平生第一次,连心跳都乱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