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央那药也不知是什么药，吃下去后内伤居然慢慢平息了，柳轻尘看着无边夜色里白色的大雪像暗金一样倾洒而下，觉得既然已经来了那就不能白来，仡徕宝善的话也不能全信，活要见人，死了也应当把镖局众人的骨灰带回去好好安葬。

既然寅时三刻风会停，那就等到寅时三刻出关。

“姜姑娘，你也要出关吗？”柳轻尘已经知道姜央是来找什么圣物，但仡徕宝善生性狡诈，那叫月奴莎的女子当真还活在世上吗，又真的抢走了圣物，那她为何不回去，她心里打了个问号。

姜央把柳轻尘扶上马车，听她这话叹息了一声，“我不姓姜。

柳轻尘坐在马车上，黑夜里雪落在身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只能模糊的看到姜央穿白色衣服的影子。听她沉默半晌继续道：“姜央是我们苗族传说里的神，在教中，左圣女被称为姜央，右圣女被称为月神，代表着圣女至高无上的地位，也代表着圣女应该承担的责任。”

柳轻尘没了武功耳目没有以前灵敏，但是这女孩武功绝高，夜里视物自是无碍，大概看柳轻尘听得认真，她又解释了一句，“不过我确实叫姜央，我们那边很多小孩小名都叫姜央，直到她们成年获得正式的名字，大概就和你们汉人叫小宝差不多吧。月奴莎就是前任月神，她……也是我的姨妈。”

说完推了下柳轻尘，“所以我是一定要找到她的，不管她活着还是死了，进去休息一会儿吧，寅时三刻我叫你。”

柳轻尘不可能抛下救命恩人自己进马车避雪，但也知道这女孩不可能会跟一个小孩和伤患挤在一处，下午时秀秀醒着勉强挤一挤倒也没什么，这时候秀秀睡着了，那她决计是不会进来了。好在柳轻尘是挺喜欢淋雨淋雪这种莫名其妙的事，这会子胸口也不疼了，于是对姜央说，“不如我们来吃点东西吧，也不知道出关后得走多久才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说完自马车拿出了一个小火炉来，又解了马驱它和姜央那只骆驼在一处，和马车正好形成合围之势，结果那炉子小小一只，柳轻尘一把它放下就瞬间陷入雪里，连忙手急眼快一把捞回。

柳轻尘端着火炉对姜央道：“劳烦姑娘清理一下此处的雪。”

姜央看她说话间竟真的拿出火炉来，准备在下着大雪的野外生火吃东西，大概也觉得颇为有趣，点点头对着雪地伸手轻轻一推，那厚厚的雪已被扫落在一边，瞬间漏出一大块空地出来。

柳轻尘把炉子放在空地上生火，折腾了半天才把那块碳点着，连忙把水壶架上，免得雪落在上面又被浇灭了。这才回头打算叫姜央过来烤烤火，就看见姜央站在北地的大雪里，双手结出复杂的手势，天空的雪飘飘摇摇随着她的手势而动，那双手健康、修长、年轻，和她的脸一样带着南方温暖的阳光，那双手挥舞之间，在夜空里飞起一只只白色的蝴蝶。

柳轻尘莞尔一笑，姜央杀仡徕宝善时出手狠厉杀伐果断，俨然一派大家风范，这会子却在玩雪，又有点像个小孩子。也是，柳轻尘自己一个土生土长的西北人都没见过这样的大雪，苗疆地处南方，想来她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形，加之她年纪尚小，起了顽心也正常。

至于姜央挥手间展现出的极深厚的功力，柳轻尘却生不起丝毫嫉妒来。十年前，她会暗暗记在心上然后更刻苦的训练，只因她相信别人可以做到的自己也行，年轻的时候，她从来没觉得自己会弱于任何人。只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如今年岁渐长，她已经明白，有些事并非努力可以就可以做到，即使做到了，后面必然有更大的挑战等着自己。

一代新人胜旧人。

柳轻尘没意识到自己这种近乎慈祥的心态，那绝不是一个舞枪弄棒的江湖人应该有的心态，只因很多抱有这种想法的人都已经死了。

学无止境，固步自封是死路，怯懦更是。

她也没意识到自己成了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因为有点年纪便把自己当个人，对着年轻人，就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心态。

但是柳轻尘看着自姜央指尖飞起的蝴蝶，她内心突然一惊，“难道我已经老了？”她内心突然有点恓惶。

她想过死，没想过老——江湖人可以死，不能老。纵然她早已退出江湖。

“江湖不似我来时。”[ 1]

柳轻尘看着夜空呆呆地想，大雪落在火炉附近，融了一地水。

一阵呜呜声响起，水烧开的声音惊醒了柳轻尘的思绪，她努力扬起声音说：“姜央姑娘，过来喝点热水吧。”

柳轻尘又在火炉上烤了牛肉和一个馒头，红色的炭火在黑夜里闪闪烁烁，不时有大片雪花落下，还没靠近火炉便成了水汽，姜央捧着粗粝的黑色茶碗，喝了一口热水。

她不经意皱了下眉，“有点酸。”

柳轻尘站着嫌累，也不管冷不冷了，挑了个干燥的地方，坐在了火炉不远处，这样既可以烤到火，也不至于弄湿衣服。她也喝了一口热水，确实有点酸，不过也还好，“扔了一把秀秀的蜜饯，看来杨梅抓多了，你不喜欢酸的啊。”柳轻尘翻了翻又找出几颗蜜枣给姜央。

姜央想了想，她生性爱洁，但看看自己脏了的白衣，还是坐在了柳轻尘身边，她只拣了一颗蜜枣泡在了水里。

牛肉的味道氤氲在鼻尖，馒头也烤出了焦香气，柳轻尘把东西翻了个面，想起下午时姜央也只吃了一颗蜜饯，打趣她，“你家教还挺严，不过要我说，偶尔放纵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人活着总是顾前顾后的，那又怎么会痛快。”

姜央听了柳轻尘这话，漏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来，她一笑，露出一点小虎牙，中和了她冰冷如霜的气质，她端着茶碗，慢慢抓动着，“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