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檐下看雪,你能看到更大的范围,大地是茫茫一片,眼前是天地山水。
但当你仰起头去看雪,就会发现天地极广阔,人是小小的一点,是一豆火光,是一点尘埃,也仿佛是一粒雪,在天地之间没有归处地挥洒;天地也可以极小,雪是被子,把你覆盖,把你掩埋。那是冰冷的雪,却会想起小时候在外面玩雪,冻得像个死人,却被妈妈一把拉回家,有温暖的炉火和肉汤的味道。
柳轻尘感受着雪花亲吻她的眼角,划过她的脸,抚活她的唇。想起在她的少年时代,也曾这样安静地看过天空,那天空也是像现在这样飘着大雪,那雪却没这般尖锐,这般冰冷,这般密集,那是柳絮般的雪,轻盈而柔软,缓慢而优雅,在空中飘着不肯陷入这尘世三千红尘万丈。
那时,她站在空荡荡的书院,浑然不知以后的命运。
秀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她为这边陲的雪而震撼,这空旷的荒凉的没有人际的天地之间,尚有这样壮阔的雪。
她们抱在一起看着雪,雪地里传来悠远的笛声,那不知是什么曲子,听起来似乎是哀怨的凄婉的,那笛声该叫人落泪,柳轻尘却在这笛声里感了“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的豪情。
笛声悠悠,驼铃悠悠。
柳轻尘听着越来越近的驼铃声,好奇地看过去,雪地里一匹骆驼慢慢走着,那骆驼虽然看起来慢吞吞的,其实走的还挺快,起码在这下着雪的官道上,走的居然不比马慢。
那骆驼上侧坐着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孩子,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她穿着白色的衣服,披着白色的斗篷,脚上也是白色的靴子,但是肤色确是健康的蜜色,头发是漆黑乌亮的。少女漆黑的长发散在雪里,头上坠着美丽繁复的银饰,一双棕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让人想起三月初未化的冰凌,是柳轻尘平生仅见的漂亮。
那姑娘放下唇边的笛子,对着柳轻尘说:“有没有吃的?”
柳轻尘想了下马车里的干果零食,点点头,“有,不但有吃的,还有喝的。”
看了下那女子头发肩膀上的雪,柳轻尘邀请她来马车上避避雪,那白衣女子看了下落在身上的雪,想了片刻同意了。
白衣少女轻轻一跳就落在了雪地里,像雪人落在雪里,她瞬间就到了马车前,柳轻尘看着那空空的雪地,想不到这女子年纪轻轻居然练有踏雪无痕的好功夫。
柳轻尘把秀秀推进马车,等那女子上车来,马车瞬间就拥挤了。
柳轻尘拿出了张姐家的酱牛肉,又问那女子,“喝热水还是喝酒?”
少女要喝酒,然后一口下去就皱起了眉,那双棕色的眼睛瞬间雾蒙蒙的,又不像冰了,像三月的烟雨。
柳轻尘内心暗笑,面上却不显,递给她一杯热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不会喝酒,这酒太烈了,如果你想喝酒,以后可以试试甜酒。”
那少女强行把烧刀子咽了下去,然后才说:“我接触过很多酒,但是从没有喝过。在我们那里,大家都会喝酒,但是阿妈说酒会破坏我的五感,不让我喝,我就越想喝,今日一尝才知阿妈说的是对的。”
柳轻尘不知道她是干嘛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对一个陌生人说心事——或许正因为是陌生人才能倾诉吧,但是听她的话有点惆怅,于是对一旁偷偷看少女的秀秀说:“秀秀,把你的蜜饯给姐姐分一点。”
也许秀秀看脸,居然把蜜饯全给了那白衣少女,少女轻抚了下秀秀的头发,笑了一下,原来她也不是外表那样冷漠。
少女接过了蜜饯,却只吃了一颗,然后小心地吃着手里的酱牛肉,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文雅,像一个大家闺秀,却不知为什么一个人在这荒凉的古道上赶路。
烧刀子少女不能喝,柳轻尘喝了起来,她一边喝酒,一边想要咳嗽。左肩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是疼,柳轻尘有时怀疑狼爪有毒,否则怎么会这么疼,当年经脉废了都没这么疼。她压下咳嗽,捂着自己的胸口,自从中毒后,心口也经常疼,疼痛缓慢地漫延过全身。
酒是催命符,也是镇痛药。
柳轻尘不爱喝烧刀子,太烈太辣,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最近却逐渐发现了这酒的妙处,纯粹。
在这边陲之地,配烧刀子,更妙。
她仿佛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酒鬼,但是酒鬼是会醉的,她不会醉,哪怕她已经站不稳了,她也不会醉,她会自己收拾好自己然后安静地去睡。
柳轻尘喝着酒,白衣少女吃着牛肉,秀秀左看右看,觉得自己也不能干坐着,于是悄悄拿起来干果啃起来,但她拿的是核桃,其他两人听着她咔嚓一声咬碎核桃的声音,都担心把她牙崩了,好在她又换了花生。
本以为会这样慢悠悠出关,然后直奔寒水关,没想到平地里忽然生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