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日平复过呼吸,咬字清晰道:“祝日喜欢纪序。”
纪序睁不开眼。
眼前的一切都支离破碎。
视野边缘是发胀的红,有人在数数。
“三十五。”
纪序控制不住地开口道:“三十六。”
“三十六?”
“三十六度七。”
“三十七度二。”
“三十八度九。”
”三十九度七。”
“四十一度二。”
高烧的他瘫软在地。
他看见一个人抱着自己的孩子,在大雪中狂奔。
忽然有人抱住他。
纪序回过头,看见祝日。
然后他哭了。
梦里的他可以畅快地哭出泪水,哭得毫无障碍,哭到祝日捧着他的脸,擦干他的眼泪。
祝日亲亲他的手,说着:“祝日,喜欢纪序。”
纪序终于笑出来,“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在这乱说。”
祝日只是沉默地摸摸纪序的手背。
“这多难理解啊。”尤里安说,“无法理解。”
纪序僵住,面前的祝日也不见了。
他回过头,看着浑身是血的尤里安,只能感受到一阵无力。
“故意的?”纪序问:“满意了?”
尤里安没说话,可能是因为纪序也不知道尤里安会说什么。
“你满意了吧!”纪序吼道:“你就没想过我会这样吗!”
他喘着粗气,用力捶着自己的腿,继续喊道:“你当然知道!你要的就是现在这样吧!你要我去恨源头!要我去解决那个会控制我、又令你死了的源头!”
一阵天旋地转。
纪序用力捏紧膝盖,耳边是尖锐的声音。
“你什么都能知道,你什么都能猜到,你什么都能计划好……”
他仰起头,在颠倒与模糊的世界中大吼:“我,就是比什么都廉价!”
他在世界做出任何回答之前,无力地向后倒去。
梦中的失重感骤然令纪序惊醒。
他痛苦地睁开眼,想撑着胳膊起身,却猛地看见祝日正握着他的手,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灯光半亮不亮的,甚至不如祝日的瞳孔。
小腹涌起一阵带着反胃的酸痛,后背也像被捅了两刀一样。
纪序强忍着浑身酸痛,伸出手摸了把祝日的头发,沙哑道:“过来。”
祝日立即凑近。
纪序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拽住祝日衣领,将人扯近,用力抵住纪序的额头。
呼吸交错。
纪序尽全力拽住祝日的衣领,喃喃道:“不能留我一个人……你必须、永远、在我身边。命令。”
祝日缓缓将纪序用力抱住。
纪序被勒得有点疼。可被抱住的痛能缓解浑身跳着的痛。
他在祝日肩上轻轻吐出一口气,轻声道:“嗯。”
祝日顿了顿。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猫台。
纪序浑身发抖、呼吸混乱、眼睛发红的时候,他没忍住从后方抱住了纪序。
那时候纪序立即抓住他,并纵容着他试探的举动。结束之后,纪序不痛了。
那时候的纪序,也是简单地说了一个“嗯”。
现在也可以吗?
祝日的掌心搭上纪序的小腹。
纪序的身体微微一颤,于是祝日将手伸进纪序的衣摆。
接着,他听见第二声带有鼻音的“嗯”。
滚烫,颤抖。
无法控制。
纪序感觉自己被祝日不停地压进海浪,无法喘息,又令人沉醉。
疼痛已经消失了,可他不愿停止。
要是能被海水带走就好了。纪序想——可是联合区没有海,最多只有游泳池。
他忽然停下,翻身将祝日压在床上。
祝日在他手中陷入静止,明明呼吸与眼神中都是快要溢出的情绪。
他跨坐上去,抓紧祝日侧领,摸索过后,用力拉开拉链。
“脱了。”他说。
祝日一手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拉下拉链,根本没去思考这声要求背后的深意。
纪序低头看着祝日的动作。
紧绷的布料从肩线松开,锁骨与腹部都开始暴露在灯下。
祝日把上衣脱完后放在一边,抬眼看向纪序,面色认真地等待。
刚才还在崩溃边缘的人,忽然安静下来。
——龌龊的人类啊。
纪序在自己的呼吸声中,俯身摸了摸祝日的肩膀,“真乖。”
心里那炸裂扭曲的痛苦,就这样被一种更简单的东西覆盖。
纪序只能想到:祝日很好看。
头发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好看,耳朵也好看。
脖子很好看,身体也很好看。
一具属于高强度作战单位的躯体,肌肉是贴着骨骼生长的力量,交错的疤痕是履历。
纪序知道它们是什么。
肩线的厚度代表近身搏杀的压制力,腹部能在失重瞬间重新夺回身体控制权,下身能够启动高速爆发力与负重位移。
这样的身体与这样的存在,却能够完全被他掌控……祝日愿意被他掌控。
满足感溢满全身。
纪序又开始想:祝日能够做到哪一步呢?
要走到哪一步,那基于命令的行为,才会出现无法控制的异常波动?
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得到他想要的“异常”?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过火了?
有点难受,猝不及防。本来可以让祝日停下,但他不愿意——或是说,被用力捂住嘴的他也没办法让祝日停下。
没过多久,所有想法全都被微妙、激烈的感觉彻底淹没。
某一刻,祝日微微松开压在纪序嘴的手,侧耳倾听。
那细碎的、慌乱的声音,像挠破伤口的爪子,也像努力掀上岸的海浪。
平息后的空气尚留挥之不去的余温。
祝日侧身环抱着纪序,手掌一动不动地扶着对方的后腰。
这个动作是训导员自己摆的,一个相互贴合,很舒适的拥抱。
他的手能真好覆盖纪序后背的疤痕,一道凹凸不平、增生错综复杂的长疤。
祝日停下动作,低声道:“疤。”
“嗯?”纪序瞥了他一眼,将指尖的东西漫不经心地蹭上祝日的小腹,“好奇?”
祝日“嗯”了一声。
“猎犬失控。”纪序反手握住祝日的手腕,“R-09弄的。”
祝日顿了顿,缓慢与记忆中的那位猎犬对上号。
“跑都来不及跑。”纪序叹了口气,“身体素质还是比不过你们……好在没被销毁,不然亏死了。”
祝日注视着纪序的侧脸,忽然凑近,轻轻咬住他的侧颈。
纪序偏了偏头,“怎么了?”
祝日松开嘴,沙哑的声音以一如既往异样的语调,慢慢说道:“羡慕。”
纪序愣了愣。
“羡慕。”祝日重复道:“你的猎犬。从那天,你的手。”
纪序慢慢眨了一下眼睛,指尖挑开翘在祝日眼角旁的发丝,轻声问他:“羡慕什么,你现在不也是吗?”
祝日平静地看着纪序。
“我是。”
纪序手指停在他眼角,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