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序的视野尽是鲜红的模糊一片,他只能尽全力握住手中温热、坚硬的东西。
尤里安的遗物。
大脑有时候会自主飞速运转着思考,自主到纪序根本控制不住地想——
尤里安最后还在替他做决定。
所以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就为这样逼迫他呢?
保持他生理的清醒,让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此刻。
……为什么他不能如报告所说那样,对猎犬以外的存在情感淡漠呢?
尤里安骗了对面,也骗了他?
……如果痛苦是被设计的,那现在的愤怒也是真的吗?
所以为什么要这样呢?
他现在这副样子,是尤里安所期望的吗?
崩溃的模样。
按钮。
使用方式。
变量。
如何利用。
按钮。
噪音。
变量?
目标。
训导员。
调度官。
头狼。
武器。
噪音。
“纪序”呢?
噪音。
世界。
寂静一片。
塔楼勒和狄波提兰大半夜的被连续三拨直接闯进来的猎犬小队吓个半死,紧接着被“纪序失去联系”的消息吓了个全死。
没等几人讨论出个什么,祝日直接消失了,把所有人再次急死。
十分钟后,他们彻底被祝日臂弯中失去意识,满身是血、浑身痉挛的纪序吓得彻底死了。
纪序的头歪在祝日肩上,浑身打颤,嘴里被塞着止咬的纱布。
塞拉和Z-2一起沉默地看着他。一直到所有特役猎犬都慢慢靠近。
祝日轻轻碰了碰纪序的侧脸,皱着眉,生疏道:“拉……汀诺,素。”
塞拉看了眼其他人,再看向祝日,“什么?”
“他,”祝日看着纪序:“不病。”
“我不知道拉汀诺素。”塞拉回答。
海霞他们也摇了摇头。
祝日沉默着看着纪序,伸手轻轻蹭过纪序眼角的血。不是很多,但一直不停。
海霞递来一张修复贴,塞拉拆开,犹豫片刻后递给祝日。
祝日没有用过修复贴。
在Z-0前三十年的寿命中,除了临死前的那晚,他从未令自己的眼部血管出现意外情况。
三十年后的三个月,要么是擦掉,要么都是纪序在帮他贴。
祝日感觉自己的眉心特别特别疼。
他小心地将修复贴按在纪序眼尾,指腹缓缓停留过边缘,却不知道该用多大力气。
好在周围的人没有纠正他的动作。
他搂着纪序,在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们中央轻轻坐在地上,缓缓低头埋进纪序的胸口,听着纪序急促又痛苦的心跳,沙哑道:“……醒。”
没有“目标”,对大多数猎犬来说,都是习惯性有些迷茫的状态。
看着用一个动作维持了十分钟的祝日,还好有天性独立派的海霞和Z-4指挥道:“放床上去。”
“Z-0不松手怎么办,”Z-4问:“抠他手臂?”
海霞叹了口气,“祝日。”
祝日没理他。
塞拉说道:“你挡到他呼吸了。”
祝日愣了一秒,离远了些低头确认纪序胸口的起伏。
“把纪序放到床上。”海霞立即说:“睡得更舒服。”
这是昏迷吧。Z-4轻声似无声道。
别刺激他。海霞无声地回答。
祝日十分缓慢地抱着纪序,以近乎平移的方式,挪向临时独立休息隔间,再挪向床。
其实根本不用吧。塞拉无声道:没有骨折。
别管。Z-2无声地回答。
祝日不知道后方的眼神交流,站在床边翻了难。
Z-2上前:“我来帮你。”
他小心地抬起纪序的小腿,和心领神会的祝日一起缓缓地将纪序平整地放上床。
“好了。”Z-2问:“要给你挪张床吗?”
塞拉无声地看了他一眼。
祝日站在床边看着纪序,摇摇头。过了会儿说道:“椅子。”
“好。”
Z-2拉着塞拉走出门。
“他竟然会提要求。”塞拉说。
“是吧,电影都说,爱情会改变一个人。”Z-2说:“他想一直看着纪序。”
“改变就不能是自己成——”塞拉停住,看着他,“他为什么想一直看着纪序?”
“为什么?”Z-2问:“爱情吧,我猜的。亲密,承诺,不知道有没有激情。”
塞拉没听懂,于是皱着眉问道:“什么是爱情?”
“就是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讨厌。”海霞从他们走近,“怎么在聊这个,调度官怎么样?”
塞拉还是没听明白,但她无心关注爱情。
“不清楚是否是因为祝日用的注射剂……虽然这次绝症比以前都严重,但强烈发作的时间比较短。”
海霞皱眉道:“拉汀诺素。你们完全没印象吗?”
“我都不知道纪序的绝症有治疗方案,他……”
塞拉看着海霞,却有些分神,也不知道是回想起了什么。
最后,她说道:“他一直说,发作时塞根烟到他嘴里就行。”
“那等他醒了再问。”
海霞停顿片刻,想了想,问道:“绝症……他大概什么时候,呃?”
塞拉看了她一眼,“我不知道。”
祝日坐在床边,双手搭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训导员现在很痛苦,闭着眼,时不时更加用力地蜷缩住自己。
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他弯下腰,凑近了点。
又过了一会儿,他干脆整个人双臂交叠趴在床沿,靠得更近。
睫毛上的血迹都清晰可见。
他抬手轻轻摁了摁那块修复贴的边缘,停顿片刻,指尖滑过纪序的嘴唇。
微微颤抖,感受到异物的靠近,用力缩了缩。
祝日感觉自己很悲伤,胸口也很闷——自己正因为这样的纪序而悲伤。
一瞬间,他忽然理解了纪序那句自言自语。
‘……看起来怪可怜的。’
可怜。
这里没有其他人,纪序也不知道,说错了也没关系。
祝日握住纪序的手,将自己的脸轻轻贴上纪序滚汤的手心。
他用面颊轻轻蹭过纪序的指节,轻声道:“可怜。”
他顿了顿,轻声来回念过几遍后,凑在纪序唇边,低声道:“纪序,可怜。”
是的,这里只有他和纪序。虽然这么说,纪序会反驳他。但纪序听不见。
“纪序。”
他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喜欢。喜欢纪序。Z-0、祝日,喜欢纪序……”
他顿了顿,稍微调整呼吸,最后凑得更近了些,“Z-0喜欢纪序……”
随后,他迅速纠正道:“祝日,喜欢纪序。”
第二句话又有一些不流畅。
——虽然今天被调去另一支小队带队,祝日很不高兴——训导员明明说过,不允许任何人不在他的视野范围内。
但祝日能感受到:纪序现在很可怜。所以这份不高兴,在因为纪序痛苦的不高兴面前,一下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