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看着宋芷手中的铃铛,他内心震撼不已,却只能不动声色。他知道宋时仪,这个女郎是俏郡顾家的门客,前些日子又认祖归宗,搭上陈郡蔡家的线,准备参加皇室选秀。
她怎么会有扶山君的铃铛呢?
“怎么?”宋芷拿着铃铛,掌柜没有说话,她缓缓靠近掌柜,不以为然地说,“我是没有资格去见扶山君吗?”
掌柜正要回答,一个容貌清秀的小僮仆走上前来,向宋芷拱了拱手,说:“扶山君正在等您,请随我到这边来。”
掌柜急忙让出道,吩咐几个僮仆跟着时仪,顺便进入兰雪居。
兰雪居是扶山君的居所。宋芷进入正殿,左边的书架高耸,卷卷古籍摆放整齐。她不关心这个,扶山君要陶冶情操,附庸文人风雅而已。紫檀博古架倚墙而立,摆放着青铜杯盏,白玉杯盏,琉璃球等。房梁处悬挂着一盏“游龙戏凤”的陶瓷灯,婢女贴心给它放上蜡烛,然后点燃。角落里,青花瓷缸里,种植着几朵莲花,清爽通透。
最让她好奇的是,那副山君[1]图。三只老虎颜色不一,黑色的猛虎走上前来,张开血口;中间的老虎还是静观其变,不过眼神已经锁定目标;后面的白虎一只前爪已经抬起,目露凶光,准备出击。
婢女们进入兰雪居,步履轻盈,给时仪的漆案上摆上茶水和点心,又向时仪再次行礼,便退出正厅。宋芷端坐如钟,扶山君还没来,这恐怕是要试探她些什么。
僮仆听到脚步声,便规矩地站着。不一会儿,珠帘轻磕,僮仆贴心地给主人掀开珠帘,宋芷应声而起,然后两三步便来到珠帘处,看见一个衣着不凡的男子。
扶山君。
“宋女郎,”扶山君接过宋芷的拜帖,又端详铃铛片刻,笑脸相迎,“今晚您光临扶山茶楼,真是小人的幸运,也是扶山茶楼的幸运。不知女郎想要什么?”
“小女子登门拜访,”宋芷看见扶山君的面容,还是那般镇定自若,“是来买消息的。”
扶山茶楼是‘消息海’。人们常常汇聚于此,消息不胫而走。有些消息是免费的,有些消息是需要钱银的。是以前来买消息的达官贵人,或是市井小民,都必须先来拜访扶山君。扶山君的客人身份不分贵贱,风水轮流转,贱的有可能会成为贵,贵的会有可能成为贱,这些都是说不好的。只要你肯出价钱,消息的价格会根据你的身份裁定。
当然,扶山茶楼开门做生意,总会碰见流氓混子,或是借着身份欺行霸市的。他们见完扶山君后,次日清晨,无一例外地死在酒泉的祝河,扶山君会给死者亲属一笔丧葬费,算是全了他的心意。前几个月,朝中曾有人弹劾扶山君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廷尉署究竟还是没有查出些什么,没有证据可以直接证明这些人的死亡,与扶山君有关。
“我与女郎一见如故,”扶山君示意僮仆和婢女退下,他与时仪四目相对,慈爱地说,“这里不需要你们伺候,你们在外面候着吧。”
僮仆婢女应声而退,打开格扇门,便跪坐在外面的走廊里。
扶山君向前走了两步,宋芷微微错开,然后跪下,“车伯——”
“小芷儿,我知道你找我找得好苦,”车伯转过身来,他一袭玄绿铜钱纹直裾,头上戴着白玉冠,又磕着烟枪,云里雾里地端详着跪在地上的宋芷,“我这不就是来了吗?”
前几日,宋芷下差回家。南星说有人寄了一个铃铛过来,指名要给宋芷。宋芷看见铃铛造型奇特,但是她与扶山茶楼没什么交情,就来茶楼碰碰运气,顺便探查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车伯,我收到消息,说季村的人都不见了,”宋芷依旧跪在地上,她看着车伯坐上主位,坦诚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你来了酒泉,倒是古灵精怪,说话都不单刀直入了?”车伯坐在坐垫上,拿着烟枪,阴阳怪气地说,“八九不离十,又是为了顾桓?”
宋芷在车伯面前,还是一个小孩儿心性,她左顾右盼,最后还是忍不住摸摸鼻子,说:“不是。”
“你这孩子,酒泉花花绿绿,竟然教你睁眼说瞎话!”车伯磕着烟枪,然后喝着茶润润嗓子,生气地说,“我当初就不应该叫你去刺杀他,你被这孩子狐狸皮相迷住了,刀都下不去!”
“没有……”宋芷挺直腰背,小声嘀咕,“他长得的确好看。”
“又在嘀咕什么呢?”车伯皱着眉头,抽着水烟。
“我说,全大齐他那般模样多了去了,”宋芷依旧跪在地上,眼眸平静,云淡风轻地说,“我不会把他放在心上,是他先前使劲地勾我,我实在抵挡不住,才糊里糊涂地答应……现在他身陷囹圄,我是过来和车伯说,怎么折腾他我都无所谓,您老开心就好……”
“小芷儿,你怎么老是口是心非?”车伯示意她起来,缓慢地说,“你说不想念蔡觉浅,却总是往长风里走,明明与松月居并不同路,甚至还有拐几个弯,就是为了看她一眼;你知道顾桓在定州消失,顾妩就算不找你,你也是要来的。你这十日不停地往定州塞人,别以为我不知道!”
“顾随野让宣海大师给我治腿,”宋芷将小铃铛放在漆案上,诚恳地说,“这是我欠他的,以前的功过一笔勾销,即便我与他风月事了,我想帮他。”
车伯不置可否。
“扶山君,”宋芷将碎发绕到耳后,她改变称呼,她微微行礼,拳头紧握,情真意切地说,“报个数吧。他究竟在哪,那个荷包到底是谁的……”
“这是两个问题。”扶山君竖起两根手指,他吃着点心,气定神闲地说,“你想要哪个问题的答案?”
“我两个都要。”宋芷攥着拳头,痛定思痛,喝着茶,“不管是倒果为因,还是别的什么,这两件事情,有一定的联系。所以,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我要知道。”
“你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话?”扶山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又在漆案上磕了磕烟枪,“俏郡顾家的门客,陈郡蔡家的女郎,还是兰雪居的细作,亦或是我扶山君的门人[2]呢?”
“那么,扶山君希望我宋时仪,将以什么身份和您说话?”宋芷将这个问题重新抛给车伯,她吃着点心,依旧神态自若,“您选一个,我好给价钱呢。”
荀长风坐在帐篷中央,接到皇帝的密信,抽着水烟,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