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暴雨终于在午夜前停了，路灯打教室外的走廊上，反射出湿漉漉的光芒。江贺琳带的数学竞赛班过了初赛，一共十个学生进了复赛。对于PR中学来说，这也算是相当不错的成绩，因此江贺琳不得不花更多的时间来带晚上的补习班。

她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题用的公式，陷入了短暂的迟疑。

“参考答案的方法大家都想到了，但我觉得它有些太繁琐了，大家还有其他更直接的思路吗？”江贺琳背对着学生们问道。答案就在她的参考教材上，但是那肯定不是唯一的答案。诚然江贺琳从高中到大学都是年级上的数学尖子，但她也得承认带竞赛比写毕业论文还要费心费力。她的目光往讲台下的学生们一瞟，看到了图小燕坚定地举起了手。

“来，直接到黑板上来写吧。”江贺琳大方地把粉笔递给了图小燕。

女孩写字的手和她的表情一样坚定，但是江贺琳能看到她手上并没有带手套，指头红红的，似乎是长了冻疮。

pr市并不在冬季集中供暖的范围内，学校的教室里理所当然没有暖气。用来给竞赛班培训的教室是教学楼底层的一个自习室，大晚上只有十个人缩在教室里，即使关上了门窗，必然会有些冷，学生们大部分围着围巾裹着大棉袄，挤在一起写题。

“这已经算好的了江老师，”有学生抱怨道，“白天做操都不让我们带手套的呢。”

江贺琳不是班主任，但她也知道学校的这个规定，说是为了维持学生们良好的精神风貌，禁止学生们在做操集会期间带手套和帽子，看起来不精神。

学生们都这么辛苦地为竞赛拼搏了，至少得在这里装个空调。江贺琳想。

她第二天就给管后勤的办公室提了条建议。接了她电话的后勤办主任说会认真考虑，三天内给她答复。

然而三天过去了，后勤办主任没有给她回电话，江贺琳不得不跑了一趟后勤办公室，结果只见到一个一问三不知的值班人员，说他们主任出去巡查校园消防安全了，两个小时内回不来。

江贺琳不气馁，抽空又跑了两次，终于有一次见到了正在窝在办公椅上悠闲刷短视频的后勤办主任。

“哎呀，江老师，我理解你是为了学生们好，但是你一定要说，我们这里的冬天也没有那么冷，又不是大东北的，空调也没那么必要对吧，”后勤办主任面不改色地关掉了手里的短视频，“再说了，这种环境也适合培养同学们艰苦朴素的意志，到时候空调一吹。”

江贺琳沉默了。她上学的时候虽然不是在pr中学读的书，但是一些熟悉的记忆冒了出来。

“那您能给个明确的回复，空调是能装还是不能装？”

后勤办主任无奈地笑了。

“江老师，你的建议当然是好的，但这个我可做不了主，你不能只问我一个。”

江贺琳当然明白后勤办主任的意思。

可惜她不是校领导，她也没有决策权。

“小江啊，你这么提建议啊，他们不会听的。”回到办公室里，江贺琳听到抱着保温杯的张老师慢悠悠地说道，“给一个教室装空调，就会有第二个的教室想装空调，到时候全都想装，就算领导们能同意，学校的电网能不能撑得住也是个问题呢。”

江贺琳沉默了两秒，指着教师办公室正在大大方方吹出暖气的空调：“那这个是怎么装上去的？”

张老师揉搓保温杯的手顿住了，许久之后才说：“呃，这个应该就在学校最开始的规划里吧......”

装不上空调，那就只能先从其他方向上改善。又一次竞赛班的时候，江贺琳另外带了条干净的围巾。她趁课间休息的时候悄悄塞给了图小燕。十个学生只有图小燕连条围巾都没有带，可江贺琳看她冻红的手和脸，明显是冷的。

“谢谢江老师......”图小燕接过围巾，开心地把自己裹成了一团，但紧接着又皱起眉，“对江老师，下次的竞赛课，我还得请假回家......”

“怎么了，还是上次家里的事吗？”

图小燕沉默地点头。

江贺琳不是图小燕的班主任，不清楚她的家庭情况，台下还有其他学生，她也不好在这里问图小燕她的家庭隐私。来PR中学上学的学生，基本上不会有家庭特别困难的，如果有，那肯定也是成绩极其优异从下面的初中被保送上来，长期受到学校关注的。

她又看了眼图小燕生了不少冻疮的手指，从怀里摸出一支护手霜，挤到了她的手背上。

“如果有什么困难记得和老师们说，和你的班主任说也行，和我说也可以，知道吗。”

图小燕依然沉默地点头，但仍然相当真诚地对江贺琳道了谢。

这反倒让江贺琳更加担忧了。她找了空去问图小燕的班主任，得到的答案却更加扑朔迷离。

“小燕家里情况确实不好，但不是那种贫困家庭，我们也没法给她申请贫困生的名额。”

江贺琳想问得更清楚些，图小燕的班主任却神神秘秘地摇头，示意江贺琳最好不要多问。

好嘛，除了教学，江贺琳发现自己身为老师的其他工作真是样样不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