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沐朗刚离靖王府,便见左棣亲随牵马等候,道是老将军在镇北将军府暖阁候见,来人神色焦灼,显是牵挂至极。沐朗翻身上马,纵蹄穿街,不过片刻便至将军府前。府中甲士林立,皆是随左棣多年的朔州旧部,见沐朗皆躬身行礼,眉目间尽是敬慕。
暖阁之内,炭火烹着沸水,案上摊开一幅北境山川防戍全图,绢色陈旧,标注密密麻麻,皆是左棣半生戍边心血。老将军甲胄未卸,腰间佩剑不曾离身,正负手在图前踱步,眉宇间凝着边关重将的沉肃威严—— 他身为大胤朝廷钦敕镇北大将军,总领北境抗狄兵事,又是朔州军宿旧,上承皇命,下系军民,半生戍边,是北境当之无愧的铁血丰碑,此刻心悬沐朗安危,更忧北境大局。
闻脚步声至,左棣猛地回身,大步上前一把握住沐朗手腕,声线沉哑:“少主!卫昭阴鸷如鹰,沐煌昏庸似豕,你孤身赴二府,可曾吃亏?”
沐朗反手轻按老将军臂膀,语声沉缓:“左叔宽心。他二人如今不敢对我怎样。卫昭虽苦心经营,但北人倔强,不易改姓,目前他的私兵兵员有限。沐煌庸碌鄙琐,徒有靖王虚名,实则耽于享乐,尸位素餐,不足为惧。祖父在世时,已暗令医士调药,此人此生必无子嗣,沐家宗祀与北境兵权,终归我父一脉。”
左棣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抚须仰天大笑,声震屋瓦:“好!好!老王爷神机远虑!”他抬手拭去眼角笑出的泪水,慨叹道:“非北人倔强,而是北人知恩,沐氏对北境大恩。沐氏一族能保北境安宁,已成北人信念。此份基业,沐煌挥霍半生仍有余。三十万朔州儿郎,皆听少主号令!”
沐朗却微微摇头,清俊眉眼间覆上一层凝重,眸光扫过案上军图,智虑深沉:“左叔且慢欣喜。卫昭此人,不可小觑。他身为朔州军副帅,起于微末却有万夫不当之谋,阴鸷狠厉,野心滔天,十余年私植党羽,早已将都尉府经营得铁桶一般。麾下五万精锐,皆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甲仗、粮饷、军械冠绝全军,一可当三,军中只知卫帅,不知靖王。”
左棣闻言,眉头紧锁,重手拍在案上,烛火摇颤:“竖子敢尔!沐煌这虫豸,这般雄厚的祖宗基业竟也兜不住他的昏聩,真真愧对沐氏先祖!”
“左叔息怒。” 沐朗抬手,语气笃定从容,“今燕狄压境,国难当头,北境军民皆以守土为先。卫昭纵有野心,亦不敢公然违抗朝令、寒尽戍边人心,至多临阵惜力、观望不前。当下首要,乃解莫、应之围,安定北境,其余权谋,可徐徐图之。”
左棣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伸手指向军图上莫、应二州,指节重重一点:“少主请看!燕狄主力猛攻二州,已破我三道防线,切断北地粮道补给!我虽持节钺可调四方之兵,然诸军未合,绝非与敌决战之时。但若二州再失,燕狄长驱直入,朔州危、北境危矣!”
沐朗俯身,眸光凝于图中,修长指尖缓缓划过燕狄补给要道,声清而劲:
“燕狄悬师深入,我军守土,利在制其补给。今敌猛攻莫、应,我不与争锋,行围魏救赵之计,不战而屈人之兵。”
左棣眸中骤亮,抚须连声赞道:“正合我意!全靠燕狄云州老巢输送粮草军械。北地百姓刚烈,莫、应二州城外,早已坚壁清野,焚粮草、杀牛羊,一粒米、一根草都不留给蛮夷。”
沐朗指尖凝于燕狄云州城上,沉声道:“奇袭云州,直捣腹心。燕狄闻云州遭袭,必惧补给断绝、身陷北境合围之危,定然弃莫、应二州回师自救,如此双州之围,可不战自解。此役,侄儿愿请命前往。”
左棣眸中迸出老将识才之慨,欣慰溢于言表,沉吟半晌,旋即眉头紧蹙,忧色深重:“我正有此意!然深入敌疆,险逾累卵!我军攻云州,与狄寇犯莫、应同理,极易遭其回师合围、断我补给。岂能让少主涉此险境!”
沐朗抬眸,眉眼间尽显锐意决断,令人不由信服:“左叔莫忧,兵行险招,此乃破局上策。朗素谙北疆地形,又得朔州军民信赖,更兼改良甲胄、暗制火器为利器,是此役不二人选。”
左棣抚掌慨然叹道:“正是!鹰不类雉,必搏九天风雨,方得振翮凌云!”
当即拍案定音,大将一诺,重逾山岳:“好!我这便以镇北大将军印信,调十万精兵归你节制!届时我亲率大军坐镇颍州,为你策应!””
“五万朔州军足矣。”沐朗从容摆手,声稳气定解释道:“此役旨在诱敌,而非强攻。十万大军辎重繁冗,粮草日耗靡费,徒耗人力物力,殊为不值。且师行浩大,极易暴露行迹,打草惊蛇,反误战机。左叔只需予我五万朔州精锐,北地儿郎形貌与燕狄相近,轻装简行、潜踪匿迹,事半功倍。”
左棣慨然颔首,眼中尽是赏识托付:“少主深谋远虑、以身涉险,已有尔祖之风!我即刻传令,调朔州最锐一万轻骑、四万步卒归你节制,我在颍州为你策应,保你后顾无忧!”
“有劳左叔。” 沐朗拱手一礼,风骨凛然。
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沐朗辞出将军府,星夜入营点兵。寒月当空,雪原如昼,五万朔州锐卒甲仗凝霜,列阵如岳。沐朗披甲登坛,身姿挺拔如剑,眸光沉锐似星,一声令下,铁骑踏雪,蹄声震地,直奔燕狄云州而去。
泺水为界,华阳颍州与燕狄云州隔河对峙。两岸各矗浮图,巍然逾于常塔,承平日为礼佛之所,战乱时作瞭望之台。颍州塔名曰盼安,云州塔名曰惜平。
沐朗偕左棣、甘棠登盼安塔远眺,对岸惜平塔上,燕狄哨卒亦遥遥窥望。沐朗凭栏定计,语如漱玉:“此计有三要,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一则,左叔率大军坐镇颍州,广张旌旗,示形欺敌,令云州守将误判我主力强渡之势,一面急遣求援信使赴莫、应二州耶律军营,一面心疑惧、军心摇,为我轻骑取城铺路。
二则,甘棠素精斥候侦缉,率五十锐士潜入云州,夺惜平塔哨岗,盲敌耳目;另遣三千军士分批乔装商队入城,隐迹潜形,迟敌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