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消融,惠风渡江。
越州府临时议事厅前的杨柳抽了新绿,数条垂垂绿丝绦轻拂着灰瓦红墙,春意漫进朱漆窗棂,却拂不散此时议事厅内的凝重氛围。
春光透过窗棂照进堂内,映得大幅江左舆图上的山川河道纤毫毕现,墨色线条蜿蜒如活,将扬州与越州的一江之隔勾勒得愈发清晰。
夜星一身墨绿暗纹春装,衣袂上绣着疏淡竹影,竹节暗藏银线,动时流光微闪,静时沉敛如潭。墨绿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眉眼间的清冷更添几分竹韵,如春日崖边的寒玉,清绝又坚韧。她立于案前,指尖轻抵舆图上扬州地界,清泠之声在肃静的厅中缓缓铺开:
“诸位。” 她抬眸,眸光沉静如寒潭,一一扫过杨毅、沐朗、明音、辛骞及越州军中诸位高级军官,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皆敛神静听,“扬州与越州一江之隔,田亩肥沃,漕运通达,盐铁丝粮皆为江南之最,取之,则我越州兵粮给养无匮乏之忧;其二,扬州扼京杭运河下游咽喉,漕船、兵械、粮秣皆由此过,我得扬州,便是锁死江南水道,进可攻、退可守;其三,若扬州不归我手,一旦朝廷缓过神,沿运河遣兵南下,舟船连樯,兵甲不绝,越州纵有众志成城,亦难长久支撑。”
话音落,堂中一时无声。
半晌,杨毅抚须颔首,神色凝重道:“夜星所言高屋建瓴,一针见血。扬州不取,越州不安。此城,确乃必争之地。”
座下一名高级军士眉头微蹙,迟疑着起身拱手,道:“然自古扬州富庶,较越州不知凡几。此番越州刚从雪灾中勉强恢复,府库尚未充盈,军士亦多有疲态,此时攻打扬州,是否有胜算?”
“取扬州,实非易事。但此战必打,且此战必胜。” 夜星话锋一转,指尖在舆图上扬州军镇处重重一点,墨绿衣袖随动作轻扬,带起一阵清风,“此次大雪,扬州亦在灾中,朝廷不闻不问,官吏只顾盘剥,军民早已怨声载道,离心离德。我越州营中,亦有不少扬州流民投奔,他们亲述城中惨状,字字泣血。反观我越州,救灾有序,此时军民上下一心,众志成城,此番,人和在我。单论常规军事争夺,胜算已有七分。但我亦有一奇计,或可事半功倍,兵不血刃。”
堂中人皆侧耳屏息,厅中只余窗外柳枝轻拂的微响。
夜星缓声道出全盘布局,条理分明,掷地有声:“擒贼先擒王,此计之要,全在扬州太守叶敬。此人贪酷暴虐,克扣赈粮,虐用兵卒,连城中老弱妇孺的救命粮都敢中饱私囊,早已上下离心,天怒人怨。我计分三步,若施行得当,或可兵不血刃拿下扬州。”
“第一步,除首恶。遣一支隐秘奇兵,趁夜入城,寻机一击取其首级。叶敬一死,扬州军群龙无首,群僚必生大乱,军心自散。
第二步,顺接替。依大顺官制,太守暴毙,由郡丞暂代其职。扬州现任郡丞吴书林,乃我越州同乡,亦是姨父高徒,集贤书院首位考入国子监的门生。此人清正廉洁,体恤百姓,此次雪灾中奔走赈济,出力颇大,在军民中官声极好。其家小如今皆在南疆大营内,受我越州庇护周全,对我等感念颇深。
第三步,劝归降。请吴翁吴媪亲书手札,我、姨父与吴家长子亲赴扬州城,以同门之谊、桑梓之情、生民之难说其归降。吴书林素有贤名,必知顺朝已失民心,无可依靠;亦知我越州军民上下一心,绝非割据作乱之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想他亦不忍同室操戈,不忍百姓再遭兵火涂炭。
如此一来,首恶授首,民心归顺,扬州一城府库、城池、百姓、漕运,皆可归入我手。” 夜星收势,指尖按在舆图中央,目光坚毅,“这,便是取扬州之上策。”
沐朗身着月白镶宝蓝暗纹常服,腰束同色系玉带,玉带扣上嵌着一颗圆润的东珠,在春光下流转着柔和光泽。墨发以羊脂玉冠束起。夜星话音刚落,他当即沉声应诺,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此计可行。”
一旁的明朗眉头微蹙,眉宇间带着几分忧思,语气谦和却不失考量:“此计确是上策,然计划第一步的奇兵为重中之重。奇兵需隐秘精锐,经长久训练方能成事。越州上下才逢灾乱,尚未完全整军,府库亦需休养生息,不知是否已有这般人手?”
沐朗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目光越过众人,与夜星的目光遥遥相触。两人眼底皆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暖意,那是无需言说的默契。
夜星颔首,语气笃定如山:“此事我已有人选。”
原来,沐朗与夜星定情之时,便坦诚相告 —— 因担忧她卷入新政漩涡,身陷险境,早已遣暗卫青衣贴身保护。夜星感激沐朗相护之意,并未责难,反觉此等隐秘之力若善加利用,必能成为一支制胜奇兵。二人商议之后,便暗中甄选机敏果敢、身怀技艺者,将暗卫小队扩编,建成一支专司奇袭、谍报的尖兵。此番越州大营中,亦有不少身怀绝技且忠心可靠之人,补充进队伍中训练多日。此番夜取扬州太守首级,正可一试此队尖兵之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