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如钥匙,骤然打开了夜星记忆的闸门。
彼时青州棋院,楸枰列阵,云子莹润如凝脂,满座弈者与观客济济一堂,少年意气与老儒沉稳交织,落子声清脆如玉石相击。夜星那时初出茅庐,一身青衫,腕间系着半旧的青绸,棋路开阔果决,攻时如惊雷破阵,凌厉无匹,守时如深潭凝碧,谨严无懈。指尖拈子落下,铿然有声,从无半分迟疑,观席中须发皆白的老叟抚须颔首,朗声道:“此子棋路开阖有度,攻守张弛自如,少年人有这般眼界与定力,实属难得!”
而沐朗彼时亦是风采卓然,一身月白深衣,玉指拈云子,眉峰轻展间,眸底澄明如溪。他棋路隽雅温润,善筑厚势,守中藏攻,纵遇紧逼亦不躁进,步步为营间暗蓄锋芒。周遭观弈者低声称叹,有白面士子轻拍案几:“棋风隽雅温润,厚势暗蓄、守中藏锋,这份棋韵与心思,当真绝妙!”
及至决赛,二人对弈酣畅,枰上黑白纵横,厮杀得风云暗涌,满座皆屏息静观。鏖战半日,棋势胶着难分伯仲,终是夜星凭着半子之差稍胜一筹,摘得魁首。场下啧啧赞叹声四起,皆叹二人棋逢对手,胜负不过毫厘之间。然胜负从无碍于棋道相惜,沐朗敛子含笑,神色坦荡地拱手相贺,夜星亦回礼,二人相视一笑间,便知彼此棋心道合。赛后互留里籍尺素之址,鱼笺雁帛往来,一写便是数载笔友。
可在夜星心底,最深刻的却不是这最后一场棋,而是初入大赛的第一场棋。
彼时她刚从越州以满胜之姿跻身青州赛场,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国赛遇上的第一个对手,甫一出手,着着皆是夜星眼中的俗手、臭手。夜星素来料敌从宽,不敢有半分轻敌,但对方仍昏招迭出。然果真十数回合,图穷匕见,夜星被对方步步设计,渐陷险境。她心下暗忖 “果然有诈”,稍松口气的同时愈发沉着应对,怎料对方环环相扣,竟将她引进了更险的绝境!夜星凝神聚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力挽狂澜、沉稳破局。可面对对方鱼死网破的架势,她终究是心有顾忌,攻势稍稍放缓。便被对方逮住这转瞬之机,先手反制,败局已定。
那局棋,对手棋力之高、算人心之准,乃至那份孤注一掷的疯狂,都让夜星酣畅淋漓,恨不得拉着对方手谈个七日七夜。赛后她诚心上前称赞,又虚心讨教,对方却淡淡道:“你棋力本在我之上,却三番两次在我的布局中牵动心神,失了布置自身的先手。及至破釜沉舟之际,又不留后手的魄力 —— 这便如两车相撞,胆怯者输。狭路相逢勇者胜。”
夜星似有所悟,追问对方如何方能破局取胜,对方缓缓掀起一直垂着的眼皮——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瞳仁黑亮如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偏生长在一张寡淡无奇的面庞上。“走好你自己的棋。” 短短六字,却如惊雷般炸在夜星心头。
那段时日,她骤失双亲,纵是强作镇定,心绪终究难平,总觉得周遭天地皆变,自己惶惶然如惊弓之鸟,对周遭一切都敏感至极。对方这六字,如醍醐灌顶,让她骤然醒悟 —— 与其纠结于环境变迁,不如专注于自身成长,适应天地,而非为天地所扰。
自那以后,青州棋赛上夜星再无败绩,可后来却听闻那位对手早早便弃赛离去,连姓名都未曾留下,夜星心中始终引为憾事。思及此,她总觉得那双灼人的眼睛,似在何处见过,却又想不真切。
漫漶的回忆如潮水般褪去,现时的疲惫骤然袭来。“一言为定,得空你我手谈几局。”夜星答道。昨夜为照看室友,夜星几乎彻夜未眠,此刻卸了开书式上的精神紧绷,只觉头昏沉得厉害,像是裹了层湿棉絮,脚下也软绵绵的,一步轻一步重。明音瞧出她神色倦怠,也不多搭话,只默默放缓了脚步,顺着人流慢慢前行。
及至登上马车,明音温声劝道:“靠着歇歇吧,到了我叫你。” 夜星低声应了声 “好”,便斜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马车颠簸着掠过几枝抽芽的柳枝,摇回了西山国子监。
马车稳稳停在国子监门口,明音给夜星递过一个小巧的食笼,笼里是温热的松子糕和杏仁酪,“多少吃点再补眠,空腹睡不安稳。”这人一向妥帖,竟不知何时准备的。夜星道了声 “多谢”,便提着食笼快步往寝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