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心性纯良,且顾念名声,想来不会多言。公主且放宽心,不必多虑。」
然而,当我垂下眼帘的那一刻,心底的寒意却无处可藏。
我心里明白,皇后既已知情,那些内臣侍女在层层诘问之下,又能守住多少秘密?这重重宫闱,从来就没有透不过风的墙。
从今往后,我与她……怕是再难有从前那般安宁时日了。
苗贤妃回阁时,周身的疲惫几乎掩盖不住。她屏退左右,语气低沉地问道:
「徽柔,昨夜——你们可有失当之举?」
公主立刻摇头,激烈否认,眼中仍带着委屈与惊惶。我立在斜后方的阴影里,依旧沉默,只觉心底一片沉重。
苗贤妃见状,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于收敛情绪,低声叮嘱:
「罢了。此事对外一概否认,不可走漏半句。凡有人问起,只说是误会,切勿让人抓住把柄。」
姐姐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脑海中忽然浮现那本在图书馆看到的《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上的一句话:
「公主宅句当内臣梁怀吉归前省,诸色袛应人皆散遣之……」
我心头猛地一震,那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天灵。
难道——
一切的开端,就因为这件事?就因为我昨夜的任性?
那一瞬间,后怕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我忽然开始害怕。害怕有人会把怀吉从我身边夺走,害怕他被迫离开,从此再也回不到我身边。
恐惧在体内蔓延,那些紧绷的神经像细刺般窜满全身,令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自此之后,我的目光掠过宫中的每一个角落,都带着警觉与戒备——就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苗贤妃的叮嘱犹在耳畔,徽柔却像是陷入某种可怖的幻象之中。她怔怔地望着门口,眼神空洞得令人心碎。
我听见她唇齿间溢出微弱而破碎的声音,像是在反覆咀嚼某句话:
「……皆散遣之……诸色祗应人……皆散遣之……」
她一遍遍低声念着「散遣」二字,每念一次,身子便瑟缩一分。我心头一凛,上前轻声唤道:
「公主,你说什么?」
徽柔猛地转头看我。那一瞬间,她脸上的泪水如决堤般涌下。她死死抓住我的袖口,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颤声道:
「怀吉……我昨天夜裡不该回宫的,对不对?如果我不回来,他们就不会把你从我身边带走,对不对?」
我只能低下头,任由她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少顷,官家身边的近侍前来传旨,召我即刻入福宁殿面圣。
我敛声屏气,正欲俯身随行,手腕忽然被人紧紧攥住。回头一望,竟是公主一把拉住了我的衣袖。
她越过我,直视那名近侍,语气听来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你去回官家,公主有事让怀吉做,不许他离开。若官家要问话,请他过来问公主也是一样的。」
那近侍显然没料到公主竟会如此公然抗旨,怔了一瞬。见她神色决绝,终究不敢强求,只得俯身应命,转身疾步而去。
苗贤妃闻言,神色骤沈,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徽柔!你怎可违抗你爹爹的旨意?这成何体统!」
公主倔强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盈满泪水的眼睛,此刻竟燃起一簇孤注一掷的火光。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顿地说得极重:
「我不能放怀吉走。」
她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下去:
「若让他一人去见爹爹……不知爹爹会怎样责罚他。」
白日的喧扰终究散去,宫中渐入夜色。
灯影摇曳,今上亲临仪凤阁,与公主母女闲谈数语,神情看似平和,目光却偶尔冷肃,落在我身上时尤为深重。
起身离去前,今上忽然驻足回首,语气平静得听不出起伏:
「怀吉,你随朕去取些殿中书画给公主瞧瞧。」
我正欲躬身领命,公主却像是一张绷紧的弓,立刻出声阻止。
「爹爹若要赐女儿书画,随便遣个小黄门送来便是,何必非要让怀吉过去取?」她的语调听似平顺,內里却藏着一寸不让的锋芒。
官家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眉宇间压着雷霆之怒,声音冷厉如冰:
「如此戒备,成何体统!」
公主仍挺直脊背,眼神坚定如磐石,连声音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不要体统,我只要怀吉平安。」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愈发清晰:
「若你们认定我们有错,便会让他承担所有罪责。」
她深吸一口气。
「怀吉一无所有,若不在我身边,谁来保护他?」
殿内一时静得可闻针落。
今上久久无言。他眼底翻涌的怒意,在那份倔强面前一点点退去,终化作掩不住的黯然与疲惫。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是父亲对女儿最无力的妥协。
他转身踏入夜色。临行前,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警告:
「但愿此事……不为言官所闻。你们,自求多福罢。」
然而到了次日,我便明白——
他昨夜那点微薄的愿望,终究不过是一场南柯之梦。
当第一道晨曦照进宫闱时,送入福宁殿的,已不是清晨的寒露,而是——
如雪片般飞来的弹劾奏折。
风暴,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