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微亮,微薄的晨曦穿透禁中的雾气,邓都知神色匆匆地送来了朝报。
我立在侧旁,眼角余光掠过那张报纸,只见醒目处赫然写着:
「兖国公主中夜扣宫门,监门使臣即奏,开门纳入,直达禁中。」
那张朝报上的几行字,如冷刃般锋利。昨夜苦心维系的安宁,顷刻化作惊涛骇浪。
下朝后,今上再度前来仪凤阁。
他走进来时,眉宇间压着的不再是疲惫,而是隐忍的怒意。
苗贤妃见状,轻声问道:「官家,可是出了何事?」
今上久久未答,只从袖中取出那一迭厚厚的奏札,「啪」地一声,重重掷在案上。
我上前拾起翻阅,只见满页皆是谏官论及公主夜入宫门、宫禁失守的上疏。其上署名者,有殿中侍御史吕诲、左正言王陶,以及知谏院唐介。
札中洋洋数千言,字字如悬在颈侧的冷刃。
众臣或引历代典故论及宫禁之严,或详陈守卫失职之过,甚至援引汉光武帝、曹操等史事为鉴,直指若宫门有失察之嫌,责任当连及内外诸官,不容宽贷。
今上侧目,瞥见我正翻阅王陶的札子。他闭了闭眼,沉声命道:
「将最后一段念与公主听。」
我颔首领命,强压下指尖的颤抖,朗声诵读道:
「公主夜归,未辨真伪,开门纳之,直彻禁中,略无防备,其历皇城宫殿内外监门使臣,请并送劾。」
阁内沈寂了一瞬,随后传来公主困惑而蹙起的鼻音:
「门是我叩开的,言官若是不满,就骂我好了,何必非要牵连监门使臣?」
今上长叹一口气,那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与无奈:
「你以为他们不想骂你?宫门若非我下令,谁敢夜开?台谏只是有所顾忌,不便直斥我们,才借监门使臣说事。处罚了他们,也就等于自打我们的脸。」
公主似被这番话震住了,神色微怔,眼底隐隐浮出歉意。方才那股激烈劲儿,顷刻被冷冰冰的政治逻辑扑灭。她低头不语,片刻后才轻声问道:「爹爹,那你会责罚那些监门使臣么?」
今上缓缓摇头,语气坚定:「不会。他们是奉命行事,我的过错,不能让他们代我承担。」
此后一个月,言官仍接连上疏,追论夜扣宫门之事。今上一概置之不理,那迭厚札越堆越高,像一块无形巨石,压得整个禁中愈发沉闷。
公主坚持留在宫中,迟迟不肯回公主宅。苗贤妃见母女得以朝夕相伴,心中反倒宽慰了几分。
倒是皇后曾亲往公主宅探视过杨夫人。回来后,她对今上与苗贤妃如实说道:
「她向我哭诉,被公主动手打了。好在伤势不重,我稍加抚慰后,她也勉强答应,今后不再对外声张。
只是,公主宅里侍者众多,人多口杂,消息难免走漏。公主若久居宫中,时日一长,只怕更会引发台谏注意。
若他们以此为由,追究公主细行就不好了。公主稍留两天,还是跟驸马回去罢。日后夫妻之间,多些谅解,伤和气的事切勿再做了。」
然而公主态度决绝,每提此事便如惊弓之鸟,只道:「只要李玮和他母亲尚在,我便死也不回去。」
李玮数次入宫求见,公主若非痛哭不止,便是愤怒掷物,甚至连额角都撞青了,终要苗贤妃出面软语安抚方能止息。
苗贤妃心中忧懑难言。有一回趁公主午后小憩,她望着女儿睡梦中仍紧蹙的眉头,终于忍不住对俞充仪低声抱怨道:「如此夫妻,不如离绝算了!」
俞充仪思忖片刻,拉着苗贤妃的手,柔声进言道:
「他们是官家亲自下旨撮合的,若就此离绝,名声终究不妥,官家那边恐也难以允许。不过,若教公主与驸马暂且分开一年半载,彼此冷静一段时日,好好思量日后相处之道,倒不失为一个可行的法子。」
苗贤妃听罢,愁容不减,长叹一声道:
「如今官家与皇后都在劝公主回去,要她与驸马重修旧好。只怕她连在我身边都待不久,又怎可能让她与驸马分开那么长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