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处安哪里不知道她聪明颖悟,自然也了解她这样讲的心思。
他便拥紧了商景徽,柔声说:“殿下,这件事错不在庄公。”
“武姜偏爱幼子,多次请立共叔段,武公不许,后庄公即位,武姜却继续为共叔段谋划夺位,是其为母不仁。”他娓娓道来的声音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清晰,或许是由于周围太静了,他的话甚至显得掷地有声,“而共叔段行事狂悖,为弟不恭,庄公不过是自保而已。这件事,首先错在母不母,弟不弟,逼得兄不为兄。这世上从来没有以德报怨的道理,不然何以报德?”
他自始至终没有提商铖谋逆的前因后果,但二人之间没有什么不懂的。
皇帝身为父亲,教子无方,以至其不忠不孝不悌,商铖多次挑衅商景徽,而在上一世的最后,又多般折磨商景徽,这种人不可怜。
思及此,秦处安抱紧了怀里的人,在她鬓间亲了亲。
商景徽环着他的腰,手臂收紧了些。
第二日,果然如他们所料,皇帝同意让陈策担任三司使,但同时点了周泊瑾为三司副使。
这下,周氏与司马氏就形成了微妙的制衡关系,周怀兴又与司马信同时主持变法,这样两方既不至于太激烈,又不会令一家独大。
秦处安在朝会上提出将榷州矿山交由工部与三司共掌,加之铸铁局内部也有商景徽事先安插的人手,这样一来,司马信想要独掌铁矿的算盘落了个空,对于任何一方来说,都是比较稳定的局面。
铁矿一事处理完毕以后,王家便再没有苟延残喘的余地了。因着王回舟参与商铖谋反,王家满门斩首,官中查抄王家的私产,清点下来,足足填了半个国库。
至于四大家唯一残留下的罗家,经此一事,吓得赶紧捐出一笔银子,说是要为兵制改革增砖添瓦,家族内部也缩减开支,一切降制,早已失了往日的世家风范。
其实这算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了,相比于其他三家树倒猢狲散,罗家不过是失了个惹是生非的混账子弟,全家人性命尚保,罗正肃和罗正文甚至还能留在任上,已是大幸。
盛极一世的云阳四大家,如今斩首的斩首,抄家的抄家,隐匿的隐匿。世家不再,京城的天变了。
谋逆一案处理完,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云阳城在天子震怒的肃杀之中过了一个秋天。
一切尘埃落定,变法也提上日程。如今朝中各方对改革皆无异议,二府三司相安无事,朝廷终于要迎来一段和平安宁的日子。
许不渝于十月初动身南下,商景徽与沈衡前去饯行。
自许不渝上次离京,至今不过一年之久,她的变化却很大。
如今她一身戎装,腰间挂着长刀,身后是整装待发的战马,她本来生的就高挑,如今整个人看上去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商景徽看着她,不禁感慨万千。
沈衡笑道:“此去一别,又不知何日相见。不过,或许下一次,许将军又是脱胎换骨,另一番模样了!”
许不渝言笑晏晏:“幸得殿下与沈兄知遇之恩。不过,比起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在下倒是更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她目视前方,喟然道:“家父尚在时,我在南边的军中待过几年。年幼时不懂生民苦难,只知道害怕,长大后回忆起来,才明白乱世之下百姓的多般无奈。”
“后来我长在云阳城中,陛下勤政爱民,京中百姓日渐富庶,我便渐渐忘了边地情形,以为普天之下皆与云阳城一般无二。直到我再次踏上征程,才明白,原来战事不停,百姓即无宁日。”
商景徽静静听着她讲述自己出征一趟的感触,慢慢垂下了眼眸。
她恍然惊觉,自己自幼在书中读过生民之苦,可她未真正见过百姓的日子是如何难过,如何挣扎。
“将军的话我记在心里了,”商景徽抬头间诚恳道,“将军心有百姓,实在难得。”
她如今尚且给不出承诺,但她想,总有能信誓旦旦讲出天下无忧的那一日。
许不渝在她眼里看见了星星点点被燃起的亮光,便点到即止。她向南望,脑海中浮现出幼时自南进北时的所见所闻,多年来消弭于京中安逸生活的记忆卷土重来,她更加期待此次南行了。
“当年,家父与先安南侯一同在南边征战,他们用命换来了大靖与南衡、西蜀十余年的相安无事。后来,元将军镇守边地,多年不见,我倒有些期待,南边的将士们是否还勇猛如初。”
许不渝在西北建功,刚刚崭露头角,便被召回,安排到南边。两边情况迥异,这对她来说算是不小的考验。
起先商景徽还担忧她会不会心生不满而难以适应,如今看她踌躇满志,便彻底放下心来。
是啊,她怎么忘了,许不渝年幼之时便随父在南边军中待过一段时日,而那也是她的父辈当年征战的地方。
于她而言,南边自然是倍感亲切,况且,一个真正心系黎民的良将,不会纠结于建功之处在哪里。
眼看到了时辰,三人再次寒暄几句,许不渝跨上马,一阵秋风吹过,城外的树林簌簌作响,落叶纷纷扬扬。
是日天高气爽,许不渝迎着最后一缕秋光,南下而去。
目送她离开之后,沈衡邀商景徽前往定远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