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南玄接到密报时，正在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他执白，已占尽优势。但当黑衣谋士附耳低语后，他指尖的白子“啪”一声落在棋盘外，滚了几圈停在毯边。
“高烧昏迷？”他缓缓重复，琥珀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深不见底。
“是。楚天成已封锁驿馆，但公主病势凶险，太州大夫束手无策。”谋士低声道，“王上，我们的时机到了。”
鹤南玄沉默良久。
“解药准备好了？”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早已备妥。只是王上，若此刻拿出解药，大宗皇帝必会怀疑瘟疫与我们有关……”
“他早就怀疑了。”鹤南玄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从孤送药那刻起，他就知道这是一局棋。现在，棋到中盘，该将军了。”
他转身，玄色衣袍在晨光微熹中泛起暗金光泽。
“备车，入宫。”
————
寅时三刻，宫门未开，鹤南玄的车驾已至。
宗暻渊在偏殿见他。两人之间隔着一方棋枰，上面还摆着那局未下完的棋。
“陛下脸色不好。”鹤南玄行礼后坦然落座，“可是江南又有消息？”
宗暻渊看着他，目光如刀：“苍梧王消息灵通，何必明知故问。”
鹤南玄微微一笑：“孤确实听闻，公主染病了。而且病得……不寻常。”
“哦？”宗暻渊指尖轻叩棋枰，“苍梧王知道是什么病？”
“略知一二。”鹤南玄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玉瓶，置于棋枰中央。
“此病名‘血枯疽’，非自然瘟疫，而是用三种毒草混合培植出的疫毒。中毒者初时症状似瘟疫，三日后经络滞塞，七日内血枯而亡。”
殿内死寂。
宗暻渊看着那只玉瓶，声音冰冷：“苍梧王对此毒，倒是熟悉。”
“因为此毒最初，是苍梧宫廷用来处置叛臣的。”鹤南玄坦然道，“三年前便已禁用，配方封存于王室秘库。孤登基后清理旧档，才发现有一份副本……流落在外。”
鹤南玄此刻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白玉瓶。
“瓶中何物？”宗暻渊看了眼问道。
“解药。”鹤南玄道，“血枯疽需以苍梧圣山独有的‘冰心莲’为主药，配十七味辅材炼制。此药炼制需时四十九日，太州病患等不起，公主……更等不起。”
他身体微微前倾：“陛下，孤可亲自携药南下，三日之内必至太州。但有个条件。”
宗暻渊静静看着他。
“孤要一道旨意。”
鹤南玄一字一句，“准许孤入驿馆，亲自为公主诊治。诊治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陛下的暗卫。”
“不可能。”宗暻渊斩钉截铁。
“那公主便只有七日期限。”鹤南玄将玉瓶往前推了半寸，“陛下，您可以选择不信孤。但每耽搁一个时辰，公主体内的毒就深一分。等到第七日，纵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两人之间。
宗暻渊看着那只玉瓶，看着鹤南玄从容却坚定的眼神。
他知道鹤南玄算准了他别无选择，算准了他会同意，算准了这一步踏出，就等于将年昭月的性命，连同他们之间尚未挑明的情感，都交到了情敌手中。
“陛下，”鹤南玄轻声道，“孤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请你相信，孤若要害公主，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他站起身，深深一礼：
“请陛下成全。”
宗暻渊也站起身。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鹤南玄，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袖中的手紧紧攥着，许久，他缓缓开口：
“朕……准了。”
鹤南玄眸光微动：“谢陛下。”
“但有三个条件。”宗暻渊转身，眼底翻涌着震慑。
“第一，楚天成必须守在驿馆的房门外。”
“第二，朕会派一队暗卫随行，他们会在驿馆外围布防。”
“第三……”他盯着鹤南玄，一字一句：
“若她有任何闪失……朕必倾举国之兵，踏平苍梧！纵是身死国灭，也在所不惜。”
这不是威胁，是誓言。
鹤南玄肃然，郑重行礼：“孤以苍梧国运起誓：必护公主周全。”
————
辰时，鹤南玄的车驾出京。
宗暻渊站在宫城最高处，望着那列车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徐翰林匆匆登楼：“陛下，楚侯传来密信，公主病势又重了，已开始咳血。”
宗暻渊没有回头：“告诉楚天成，鹤南玄三日内必到。在他抵达前，不惜一切代价，吊住年昭月的命！”
“是。”徐翰林迟疑，“陛下，臣不明白……您为何同意让苍梧王去？”
“因为朕没有选择。”
宗暻渊声音低沉，“徐卿，你可知朕刚才那一瞬间，想了多少种可能？”
“臣不知。”
“朕想过强夺解药，想过派太医院星夜南下，想过朕亲自去江南……但每一种，风险都太大，时间都太紧。”
他闭了闭眼，“唯有让他去，才是最快、最稳妥的法子。”
“可是公主醒来后，若知道是苍梧王救了她……”
“那又如何？”宗暻渊转身，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暗流，“若她因此动摇，便说明朕这些日子的真心，还比不过一剂解药。若她因此选择鹤南玄……”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朕便认了。”
徐翰林震撼无言。
而此刻，南下的马车中，鹤南玄握着那只白玉瓶，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秋景，唇边笑意渐深。
他知道宗暻渊会同意。
因为他太了解这种帝王之心。理智永远压倒情感，权衡永远胜过冲动。
马车疾驰，扬起一路烟尘。
而在太州驿馆，高烧昏迷的年昭月忽然蹙紧眉头，无意识地喃喃：
“陛下……”
而此刻守在床边护卫她的楚天成，握住她滚烫的手，眼中满是痛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