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
“昨日出了城,往北去了。”裴翊迟疑,“但影卫在茶摊附近的沟渠里,找到了这个。”
他呈上一枚铜钱。不是大宗的制钱,而是……苍梧的“永通”钱。
年昭月接过铜钱,翻看背面。永通钱的背面通常铸有苍梧王族的图腾,但这枚钱的图腾旁,多了一道极浅的刻痕,像是什么标记。
她忽然想起,宗暻渊曾说过,苍梧王室有一支暗卫,执行任务时会用特制的钱币作为信物。
难道……
“裴翊,”她声音发紧,“你亲自去查,太州城里还有多少这样的苍梧钱币流通。特别是……药铺、当铺、车马行。”
————
深夜,年昭月收到了宗暻渊的第二封密信。
“疫病凶险,可先返京。”
字迹依旧凌厉,但墨色微洇,像是写信时笔尖停顿了许久。
她提笔回信,写了几行又撕掉,最终只落下一句:
“江南安,昭月安。勿忧。”
封好信,她走到窗边。秋夜寒凉,月光如霜。
太州城在夜色中寂静无声,但这份寂静下,是无数百姓的惶惶不安,是瘟疫蔓延的潜在危机。
若她此刻回京,便是将江南百姓置于险地,也将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付诸东流。
“公主殿下,”门外响起轻叩,“许太医求见。”
年昭月收敛心神:“请进。”
许太医入内,手中捧着一只药碗:“殿下连日劳累,老朽熬了安神汤,您喝些吧。”
年昭月接过药碗,却未立即喝下:“许太医,若不用犀角、羚羊角,可有替代之法?”
许太医沉吟:“有倒是有……苍梧南境有一种血藤,性凉入血,可代犀角。只是此药只长在苍梧边境的瘴疠之地,中原极少见到。”
血藤。
年昭月心头一动:“若用血藤,效果如何?”
“若能得新鲜血藤,效果不输犀角。”许太医叹气,“只是如今两国边境封锁,药材不通,哪里去寻……”
话音未落,驿馆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紧接着是裴翊急促的声音:“殿下!城外来了车队,说是……苍梧使团送药!”
年昭月手中药碗一晃,汤药险些洒出。
她与许太医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
太州北城门在深夜缓缓开启。
城门外,十辆马车静候。每辆车上都插着苍梧王旗,车前立着黑衣护卫,腰佩弯刀,气势肃杀。
为首一人翻身下马,对城上年昭月行礼:
“苍梧王驾前侍卫统领,萧彧,奉苍梧国君命护送药材至太州。此有王上手书,请摄政公主亲启。”
裴翊下城接过书信。年昭月站在城头,夜风吹动她素青的衣袂。她看着城下车队,看着那些黑衣护卫,看着车上一箱箱封好的药材。
手书展开,是鹤南玄的字迹:
“闻江南疫起,心甚忧之。特备血藤三百斤、苍术五百斤、金银花八百斤,兼太医院防疫方略一卷,赠公主以解燃眉。药材已由随行太医验看,公主可放心使用。另:孤在京城静候佳音,盼公主平安归来。”
他算准了她缺药,算准了她会查到血藤,算准了她无法拒绝。
年昭月握着信纸,指尖冰凉。
她若收下,便是承了苍梧王的情。明日消息传开,朝野会如何议论?宗暻渊会如何想?
她若不收,便是置江南百姓于不顾。没有这些药材,瘟疫扩散,死伤无数,她便是千古罪人。
“殿下……”裴翊低声道,“收还是不收?”
城下,萧彧静静等候,面容沉静如铁。
许久,年昭月缓缓开口:“开城门,迎药车入城。所有药材,交由许太医查验登记。苍梧护卫……请至驿馆歇息,好生款待。”
这一步,她不得不走。
————
同一夜,紫宸殿烛火通明。
宗暻渊接到了影卫密报,鹤南玄派车队南下送药,已至太州城外。
他站在殿中,看着墙上那幅大周疆域图,目光落在江南那片水墨渲染的山水间。
她收下了。
他能理解。若换作是他,也会收。百姓性命大过天。
鹤南玄这一手太漂亮。这个年轻的苍梧国君,不仅精于算计,更懂得人心。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禀报,“徐翰林求见。”
“宣。”
徐翰林入内时,面色凝重:“陛下,臣刚得到消息,陈秉今日在府中宴请了赵嵘等七位大臣。席间……有人提及苍梧王求娶之事,说若公主远嫁,江南新政或可缓解。”
宗暻渊眸光骤冷:“缓解?”
“是。他们说,公主推行新政过于急切,才引得江南生乱。若公主离朝,或可息事宁人。”
徐翰林压低声音,“臣怀疑,江南瘟疫之事,恐与他们有关。”
“可有证据?”
“尚无实证。但臣查到,三日前有一批药材从京城运往江南,经办人是赵嵘的远房侄子。而那批药材的货源……与陈秉夫人的娘家药行有关。”
宗暻渊缓缓转身,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所以,是内外勾结。朝中有人想借瘟疫逼走昭月,鹤南玄想趁机求娶,而江南……成了棋盘。”
当夜,紫宸殿灯火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