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片哗然。

五万石！这几乎是原定调拨数额的两倍！且要在半月内运抵凉州，简直是天方夜谭。

陈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道光，这是天赐的良机！他倒要看看，这位摄政公主要如何应对如此棘手的危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年昭月身上。

她站在那里，面色沉静。脑中飞快运转，关中粮仓已调拨大半，东南海运调整刚启动，短时间内根本凑不出五万石粮草。

走陆路？时间来不及。走水路？漕运运力有限……

忽然，她想起前几日翻阅的地方志中，看到的一条记载。

“陛下，”她转身面向御座，“臣有一策。”

宗暻渊看着她：“讲。”

“凉州旱情虽重，但臣记得，凉州往北三百里，便是河套平原。那里水源丰沛，牧草茂盛，只是……”

“只是河套在漠北王庭残部控制之下。”兵部尚书赵嵘打断她，“公主莫非想从敌人手中买粮？”

年昭月摇头：“不是买粮，是‘借道’。”

她走到疆域图前，木杖点在河套位置：“河套之利，在于水草。我们不需进入河套，只需让凉州军民暂时北移，进入河套边缘地带放牧。待秋后雨水至，再返回凉州。”

“漠北残部岂会答应？”赵嵘质疑。

“会。”年昭月语气笃定，“因为我们可以谈条件。”

她转向宗暻渊：“陛下，漠北王庭自去岁内乱后，分裂为三部。其中两部与朝廷交好，唯有一部与凉州时有摩擦。若朝廷许以茶盐贸易之利，令那两部向第三部施压，借道放牧，并非不可能。”

“况且，”她补充道，“让凉州军民北移，看似退让，实则是以退为进。我军可借机探查河套虚实，为日后收复做准备。而漠北残部见我军主动退避，戒心反会降低。”

殿中安静下来。众人都在消化这个大胆的构想。

“那五万石粮草呢？”户部尚书张垣问，“即便借道放牧，缓解了马匹粮草之急，可凉州驻军、百姓的口粮……”

“这正是臣要说的第二策。”年昭月目光扫过众臣，“凉州旱情，非一日之寒。年年调拨，终非长久之计。臣以为，当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工部尚书出列，“请公主详述。”

“凉州缺水，那就修水利。”年昭月指向地图上的黄河支流。

“在此处筑坝蓄水，开挖沟渠，引水灌溉。朝廷调拨的粮草，不白给，而是作为工钱，发给参与修建的军民。如此，既解了燃眉之急，又为凉州打下长治久安之基。”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至于五万石粮草，可分三批：第一批一万石，三日内从关中起运，解半月之危。第二批两万石，半月内从东南海运北上。第三批两万石，一月内由各地粮商筹措，朝廷以明年茶马贸易配额为抵，向商贾‘借粮’。”

一口气说完，殿中落针可闻。

这已不是简单的应对，而是一套完整的、环环相扣的治本方略。从应急调拨到长远布局，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

陈秉脸色苍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日的发难，反而成了她展现才能的舞台。

“陛下，”年昭月躬身，“此乃臣初步构想。具体细则，需与六部详议。但凉州军情紧急，请陛下速做决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御座。

宗暻渊缓缓站起身。他走下御阶，走到年昭月面前，静静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转身面向众臣：

“摄政公主方才所言，诸位都听到了。可还有异议？”

殿中无人应答。

“既无异议，”宗暻渊声音沉稳，“便按此执行。兵部、户部、工部，即刻拟定细则，今日酉时前呈报。礼部准备与漠北部族谈判事宜。刑部、吏部，做好官员调配、律法保障。”

他一一下令，条理清晰。

最后，他看向年昭月：“摄政公主，凉州之事，由你全权统筹。六部配合，不得有误。”

“臣，领旨。”年昭月郑重行礼。

————

议政结束，已是申时末。

年昭月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紫宸殿。今日这场交锋，耗费了她太多心力。

但心头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她证明了自己以摄政公主身份的能力。

踏入偏殿时，宗暻渊已在等她。

他没有坐在御案后，而是临窗设了一张小茶案。见她进来，他抬手示意她坐。

年昭月行礼后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茶案上摆着简单的茶具，一壶清茶正冒着热气。

宗暻渊亲手斟茶，将茶盏推到她面前。

“今日，你做得很好。”他声音温和。

年昭月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头一暖：“谢陛下。”

“不是客套。”宗暻渊看着她，“陈秉今日的发难，朕料到会有，但没想到他如此不留情面。你能应对得体，朕……很欣慰。”

他说欣慰时，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年昭月低头抿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甘醇，正好缓解了喉间的干涩。

“凉州的方略，”宗暻渊继续道，“你想得很周全。但执行起来，难度不小。漠北部族那边，朕会派使臣去谈。但以工代赈、借粮于商这些事，需你亲自盯着。”

“臣明白。”年昭月点头，“沈墨他们已在拟细则，明日便能呈报。”

殿内安静下来。窗外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将殿内映得温暖而宁静。

“累了吗？”宗暻渊忽然问。

年昭月一怔，随即老实点头：“有一点。”

“那便歇会儿。”他指了指她身后的软榻，“离晚膳还有些时候，你就在此歇息片刻。朕还有些奏章要批。”

他说得自然，年昭月却有些迟疑：“臣回府休息便好……”

“就在这儿吧。”宗暻渊已起身走向御案，“来回奔波，更耗精神。”

他坐下，翻开奏章，不再看她，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年昭月看着他的背影，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最终，她走到软榻边坐下，却没有躺下，只是靠着引枕，闭上了眼睛。

殿内很静，只有翻动纸页和笔墨书写的细微声响。

疲惫感渐渐涌上来。她真的有些累了，从昨夜的辗转反侧，到今日议政的紧绷，再到应对陈秉发难、筹划凉州方略的殚精竭虑。

意识渐渐模糊。

朦胧中，似乎有人轻轻给她盖上了什么。温暖而柔软，带着熟悉的气息。

她很想睁眼看看，但眼皮太重，终究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