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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逐香渡水与君对(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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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议政的前夜,年昭月睡得并不安稳。

她在梦中反复演练明日可能出现的种种状况。醒来时天还未亮,窗外晨光熹微,檐角的风铃在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起身梳洗时,她刻意选了最庄重的摄政朝服。玄色锦缎在晨光中泛着暗纹,金线绣制的凤羽栩栩如生,七翟冠上的珠玉垂落,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镜中的自己,眉目沉静,唇线紧抿,是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威严模样。

老何端早膳进来时,看见她这般装束,眼眶微红:“公主今日……定能震慑全场。”

年昭月接过粥碗,轻声道:“何叔,今日之后,朝中关于我‘能否担得起摄政’的议论,该有个定论了。”

“公主定能。”老何语气笃定,“老奴虽不懂朝政,但知道公主这些日子批阅的奏章,桩桩件件都经得起推敲。”

年昭月笑了笑,没再说话。

快速用完早膳,她最后一次检查了今日要议的各项新政细则:茶马贸易章程、东南海税调整、西北旱情应对预案,每一份都反复修改过,力求周全。

辰时初,马车驶向皇宫。

今日的文华殿格外肃穆。殿前广场上,六部官员已陆续抵达,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见到年昭月的车驾,议论声骤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她下车时,正遇上也刚到的裴翊。

“公主。”裴翊拱手行礼,声音洪亮,“今日议政,末将定全力支持。”

这位靖海侯今日一身戎装,显然是要以大将军身份为她站台。年昭月心中感激,颔首道:“有劳裴侯。”

两人并肩走向文华殿。沿途官员纷纷让道行礼,神色各异。年昭月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踏上汉白玉台阶。

殿内已布置妥当。正北设御座,稍下首右侧是摄政公主的座位,再下方是六部尚书的席位,其余官员按品阶分列两侧。

宗暻渊尚未到。年昭月在自己的座位前站定,静静等待。

殿中的气氛有些微妙。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高唱:“陛下驾到——”

所有人齐齐跪拜。

年昭月也准备跪,却被快步走进殿中的宗暻渊虚扶一把:“摄政公主免礼。”

他走上御座,目光扫过全场时,那种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仪,瞬间压住了殿中所有声音。

“都平身吧。”他声音平稳,“今日文华殿议政,由摄政公主主持。诸位可畅所欲言,但需谨记,议的是国事,论的是国策,勿作无谓之争。”

说完,他看向年昭月,微微颔首。

年昭月深吸一口气,走到殿中。

议政从茶马贸易章程开始。

年昭月将拟好的章程分发给六部尚书,然后走到殿中悬挂的大周疆域图前,以木杖指点着凉州、关中、东南的路线,将整个构想清晰阐述。

“……故臣以为,朝廷居中协调,以东南粮草换西北战马,再许海商将马匹转卖内地或南洋,可解西北军粮之急,亦为东南海贸开辟新路。”

她话音刚落,兵部尚书赵嵘便出列了。

“公主此策,听起来固然美妙。”赵嵘是陈秉一党,语气带着刻意的恭敬,“然兵部有一事不明,战马乃军需重器,岂可任由商贾买卖?若流入敌国,岂非资敌?”

这个问题尖锐,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年昭月神色不变:“赵尚书所虑极是。故章程第三条明确规定:所有交易马匹需经兵部核验、烙印、登记造册。每匹马的去向,从交易到转卖,全程可查。若有违禁流出,不仅商贾重罚,负责核验的官员亦连坐。”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西北所产多为挽马、驮马,真正能上战场的战马,楚天成将军自会严控,不会流入交易。”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赵嵘一时语塞。

户部尚书张垣此时出列支持:“公主考虑周全。户部核算过,若按此章程执行,朝廷不仅不需额外拨款,还能从交易税中增收。此乃利国利民之策。”

眼看支持声渐起,陈秉终于按捺不住了。

“陛下,老臣有疑!”他出列跪地,声音激愤。

“茶马贸易姑且不论,老臣想问,摄政公主以女子之身主持国政,如今还要插手兵部、户部、工部之事,长此以往,六部岂不形同虚设?这到底是摄政,还是……僭越?”

殿中瞬间死寂。

年昭月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御座。宗暻渊端坐其上,神色平静,仿佛没听见这句诛心之言。

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她。

他在等她自己应对。

她定了定神,缓缓走到陈秉面前,俯身虚扶:“陈御史请起。”

陈秉不起,依旧跪着:“请公主回答老臣之问!”

年昭月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陈御史问得好。今日当着陛下与诸位同僚的面,本公主便说个明白。”

她声音清越,在殿中清晰回荡:“摄政二字,摄的是国政,理的是国务。何谓国务?东南海贸是不是国务?西北军粮是不是国务?百姓生计是不是国务?既是国务,本公主身为摄政公主,为何不能过问?”

“至于六部形同虚设。”她看向六部尚书,“张尚书,户部今年的税赋预算,可是本公主越俎代庖替你做了?赵尚书,兵部的边防守备调整,可是本公主擅自下令了?工部、礼部、刑部、吏部,本公主可曾绕过诸位尚书,直接插手部务?”

一连串反问,掷地有声。

张垣率先出列:“公主从未越权。户部所有事务,皆是臣等拟定方案,呈公主批阅。公主若有建议,也是与臣等商议后调整。”

裴翊也道:“兵部军务,公主只问大局,不问细节。此番西北军粮调配,公主批阅的也是靖安侯楚将军的奏请,并未直接下令。”

几位尚书纷纷表态,证实年昭月确实恪守本分,从未僭越。

陈秉脸色铁青,仍不死心:“即便如此,公主批阅奏章、主持议政,已是干预朝政。女子干政,自古大忌……”

“陈御史。”年昭月打断他,“本公主再问一句。若今日坐在这里的不是本公主,而是一位亲王摄政,你可会说他‘男子干政,自古大忌’?”

陈秉一滞。

“可见陈御史在意的,并非‘干政’二字,而是‘女子’二字。”

她转身,面向众臣:“本公主今日在此,不是要以女子之身证明什么。本公主在此,是因为陛下信任,是因为这些年来,本公主确实为大宗王朝、为百姓做过些实事。”

“若有人认为本公主不配,可以,请拿出实据,证明本公主批阅的奏章有误,证明本公主推行的新政有害,证明本公主……辜负了陛下与百姓的信任。”

殿中鸦雀无声。

陈秉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他可以攻击她女子身份,可以引用祖宗法度,却拿不出一件她政务上的错处。

因为这些年,她做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推敲。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兵部官员匆匆入殿,跪地禀报:

“陛下!西北八百里加急!”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宗暻渊沉声道:“念。”

官员展开军报,声音发颤:“靖安侯楚天成急奏:凉州旱情加剧,牧草枯死过半,战马倒毙已达三千余匹。原定军粮只够支撑半月,恳请朝廷……紧急追加粮草五万石,否则凉州防线恐有失守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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