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晨雾像一层薄纱,漫在苍山深处的林间。
火堆早已冷透,只余下一堆灰白的灰烬,在风里轻轻飘着细尘。
陆小凤是被清晨的凉意冻醒的。
他一睁眼,第一反应便是往身旁摸去——这一摸,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潮湿的枯草,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清醒。
昨夜那个叼着半只烧鸡、从天而降砸得他吐出血的青年,不见了。
陆小凤猛地站起身,背脊上昨夜被砸中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他却顾不上这些,快步走到那片被压得凌乱的草地旁。
地面上只有一串清晰的脚印,孤零零地往密林深处而去,深浅一致,步伐平稳,不像是被人挟持,更像是自己慢悠悠走掉的。
陆小凤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泥土里的脚印,眉头微微蹙起。
他陆小凤在江湖上闯荡这么多年,什么高手没见过?花满楼、西门吹雪、木道人……哪一个不是名震天下的人物?可就算是西门吹雪站在他身边,他也不至于睡得如此沉,沉到有人从身旁离开,他竟半点知觉都没有。
“此人武功……究竟高到了什么地步?”
陆小凤心中暗惊。
昨夜此人从高空坠落,砸断一人合抱的大树,撞在他身上,他几乎被撞得半条命都去了,可对方身上却连一处重伤都没有,只额头起了个包。如今又能在他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离开,这等身手,这等体魄,简直闻所未闻。
他本就对这神秘青年充满好奇,如今更是被勾起了十足的兴致。
柳余恨的踪迹暂且抛在脑后,陆小凤当即认准那串脚印,提气纵身,快步追了上去。
林间晨雾未散,草木湿润。
脚印一路向前,并不曲折,反倒笔直得有些过分,不像是江湖人刻意隐藏行踪,倒像是……压根没想着藏。
陆小凤越追越觉得奇怪。
这般步法,这般痕迹,哪里像是顶尖高手的行事作风?反倒像个毫无心机、只顾着往前走的普通人。
可若真是普通人,又怎么可能从他陆小凤身边无声离开?
他压下心头疑惑,脚步不停,追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极奇怪的声响。
不是野兽嘶吼,不是鸟鸣清脆,而是一种……低低的、哼哼唧唧的声音。
陆小凤立刻放缓脚步,屏住呼吸,轻轻拨开前方浓密的灌木丛。
只一眼,他便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几乎怀疑自己还在梦中。
前方一片小小的空地上,那个他正在追寻的青年,正蹲在地上。
而在青年面前,站着一头足足有半人高、浑身黑毛、獠牙外翻的大野猪。
寻常人见到这般凶悍的野猪,只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可这青年非但不怕,反而一脸认真,双手捧着一团黏糊糊、绿油油的草泥,一点点递到野猪嘴边,像是在投喂一只温顺的家犬。
更离奇的是,那野猪竟真的温顺无比,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青年递来的草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唧声,原本凶戾的眼神,此刻竟显得有些……乖巧。
陆小凤站在灌木丛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见过驯马的、驯鹰的、驯猎犬的,可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荒山里,把一头性情暴戾的野猪驯得如同家养一般。
这青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陆小凤越看越奇,终于按捺不住,从树丛后走了出来,开口便想询问。
可他刚一迈步,脚下枯枝“咔嚓”一声轻响。
那野猪瞬间抬头,一双小眼睛死死盯住突然出现的陆小凤,周身温顺之气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凶光。它鼻子里喷出粗气,四蹄刨地,猛地一声低吼,竟直接绕开了身前的青年,低着头,亮出锋利的獠牙,疯一般朝着陆小凤冲撞而来!
野猪冲撞之力何等恐怖,便是猛虎也要避让三分。
陆小凤却丝毫不慌。
他身形一晃,不退反进,在野猪冲到近前的刹那,双手一伸,稳稳抓住了那两根坚硬如铁的獠牙。
野猪巨大的冲撞力撞得他脚下在泥土里划出两道浅痕,可陆小凤内力一提,双臂猛然发力,竟硬生生将这数百斤重的野猪举了起来。
他手腕轻抖,随手一抛。
野猪在空中发出一声惊慌的嚎叫,庞大的身躯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
而此刻,林时初见野猪忽然发狂,又看陆小凤动手,生怕两人真的打出个好歹,连忙站起身,伸手便想拦阻,嘴里还急急忙忙地喊:
“别打别打!有话好好说啊——”
他话音还没落下。
“嘭——”
被陆小凤扔出去的野猪,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身上。
林时初连哼都没来得及多哼一声,便被野猪直接撞倒在地,一人一猪在地上滚了三四圈,才狼狈不堪地停了下来。
陆小凤:“……”
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该先道歉,还是先笑。
“兄台!你没事吧?”
陆小凤连忙上前,伸手便想将人扶起。
林时初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衣衫上沾满了泥土草屑,额头昨夜好不容易消了一点的包,此刻又红又肿,看上去格外惹人心疼——又格外好笑。
他揉着晕乎乎的脑袋,眼神还有些发直,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砸砸懵了。
再看那野猪,趴在地上,四脚朝天,小眼睛里全是圈圈,晃着脑袋,半天爬不起来。
林时初缓过劲,看着眼前这头还在发晕的野猪,心里莫名窜起一股小小的怨气。
他上前一步,伸手便想按住野猪的头,让它安分一点。可他力气本就不大,按了两下,野猪晃着脑袋挣扎,他非但没按住,反而被野猪挣得连连后退。
情急之下,林时初眼睛一眨,双手猛地抓住野猪的两只耳朵,脚下一蹬,整个人“啪”地一下,直接趴在了野猪的脑袋上,用身体死死压住。
“不许动!安分一点!”
野猪本就被摔得头晕眼花,此刻脑袋被压住,眼睛被挡住,眼前一片漆黑,瞬间慌了神。
它发出一阵慌乱的哼哼声,四蹄胡乱蹬地,也不管方向,驮着背上的林时初,便在林间磕磕绊绊地狂奔起来。
树枝被撞得哗哗作响。
林时初趴在野猪背上,双手死死抓着猪耳朵,被颠得七荤八素,头发乱飞,嘴里不停发出含糊不清的惊呼,却半点也控制不住疯跑的野猪。
陆小凤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他一生见过无数惊心动魄的场面,可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荒诞、如此离奇、如此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场面。
一个青年,趴在一头疯跑的野猪背上,被野猪驮着在山林里横冲直撞。
直到一人一猪快要跑出视线,陆小凤才猛地回过神。
“兄台!等等我!”
他连忙提气追上,一路跟在野猪后面,看着前方那颠三倒四的身影,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忽然发现,自己之前对这青年“武功深不可测”的判断,好像从根上就错了。
这人哪里是什么隐世高手,分明是个……天生自带麻烦的活宝。
陆小凤紧随其后,追了不过片刻,前方忽然传来“扑通”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林时初的惊呼,和野猪的惨叫同时响起。
陆小凤心头一紧,快步冲上前,只见前方地上,赫然出现一个猎人挖下的深坑陷阱。
那头被蒙住眼睛疯跑的野猪,根本没看见前方的坑洞,直直冲了进去,一人一猪齐齐摔在坑底,一动不动。
陆小凤跑到坑边,低头一看。
坑底里,林时初瘫在一旁,揉着腰哼哼。
野猪四脚朝天,晕得直蹬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