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迟疑地走上前来,灯火忽明忽暗地映在他脸上。
崔戎从无咎身侧向前一步,朝对方躬身行礼:“中庶子。”
徐长平停在几步开外,脸上的神情颇有些复杂。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打转,来来回回看了片刻,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无咎整了整衣衫和鬓发,稳住了心神,道:“兄长……怎么出来了?”
徐长平这才回过神来,道:“太子见殿下出来久了,不放心,让我来看看。”
无咎看了崔戎一眼,越过他来到徐长平身边,低声道:“兄长,我——”
“行了,”徐长平抬手打断了她的话,“我什么都没看见。夜凉了,回去吧。”
他说罢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自然,面无表情。
无咎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欠了欠身,沿着长廊慢慢往回走。
徐长平拉开了几步,狠狠地瞪了崔戎一眼:“真是胡闹!”说罢一拂广袖,快步跟了上去。
正堂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欢宴正浓。
徐长平坐回席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投向帷幔另一侧。
无咎落座后,一直跟太子妃说着什么,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摩挲着茶盏,心里暗暗盘算起来。
难怪来洛阳路上她暗戳戳打听崔戎,看来早就暗通款曲了。这算什么事?怎么跟长兄交代?怎么跟太子交代?怎么跟皇帝交代?
不对,等一下。
徐长平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的好兄长,当真不知道这件事?怎么会偏偏这么巧,让他们两个都来了洛阳?
他们怎么认识的?在宫里?不怎么可能。那是在徐府?这就牵扯的多了。儿女情长倒是无伤大雅,可细究起来,又麻烦得很。
过两日便是新年,初七人日更是祈福还愿的好日子,等无咎去到铜驼寺了结了差事,还是赶紧打发她回金陵吧。
徐长平长出一口气,又灌了一口茶汤,把那些烦心事一并咽了下去。
*
徐长平说他当作没看见,果真没有再提及此事,至少没有在无咎面前提起崔戎。
然而她心中依旧难以安宁,仿佛有一场野火漫无边际地绵延。
每每闭上眼,脑海中总会浮现崔戎的影子,暗夜里不甚明晰的眉眼,说话时低沉缱绻的声音,以及滚烫的怀抱和唇吻,都让她止不住脸颊发烫,呆呆地发愣半天。
她想立刻见到他,每时每刻见到他,可也只是想想罢了。
洛阳虽不像金陵规矩森严,她也不能过于明目张胆,于是思忖着找什么由头往太子那里多跑几趟。崔戎毕竟做了东宫通事舍人,说不定便能在太子近前碰到他进进出出呈递书奏的身影。
这固然是她的私心,可话又说回来,沈归壑身为南蛮校尉,一定也常与太子议事,她若能多在太子身边待一会儿,找机会顺理成章地与沈归壑接近,岂不是一石二鸟?
无咎拿定了主意,很快发现这事有些难。
眼看新岁元日将至,按惯例司州各郡县长官都要前来州府拜贺,谁知太子改了主意,接连发出了数道急令,让那些已经上路的长官就地折返,严守在各自辖地,秣马厉兵,密切留意北晋的动向。
太子整日与军府将佐在府中议事,连太子妃都不轻易打扰。无咎去了两回,见势头不对,只得无功而返。
她的小算盘一时落了空,却也来不及失落。她不知道太子和将佐在说些什么,可南北之间山雨欲来的紧绷之势,好似隆冬寒意一般压倒了一切。
随行的侍女四下打听了一番,府中和城中的消息都混乱不明。有的说胡骑还在蒲坂城外集结,有的说他们久攻不下已经撤离,还有的说他们到了数百里外的浮屠堡,随时有可能渡河。
人心惶惶,市井喧嚣也仿佛萧条了几分,如期而来的除夜也少了年节的喜庆气氛。
这一夜,太子良娣在北宫静室诞下一子,婴儿哭嚎声夹杂着呜咽寒风,在刺史府上空久久回荡。
这仿佛是某种奇特的预兆。
永安二十七年元日,天色未明,刺史府庭燎举火。火光在风中摇曳,照亮了堂前石阶上尚未褪去的薄霜。
成朗朝服在身,腰束白玉带,头戴远游冠,与太子妃端坐堂首。无咎坐在太子妃下首,目光低低地掠过堂中。
堂下黑压压跪了一片。司州上下僚属、大小将领、地方耆老,一一按品级列队,从正堂一直排到前院。
众人依次上前拜贺,动作规规矩矩,贺词千篇一律,只是彼此不经意的视线交会,每个人眼底都藏着遮掩不住的焦虑。
无咎在人群末尾看到了崔戎,心头不由得一紧。等到拜贺的流程走完,成朗留众人在正堂宴饮,无咎再去找寻时,崔戎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未免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