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延昌殿次第燃起灯烛，照亮了御案前梁帝的侧脸。

他皱着眉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几案，眸光沉沉地看不分明。

已经许多年没有去过洛阳了，记忆里那座遥远的故都，始终笼罩在迷蒙秋雨中。所有的，事关胡虏的，事关先帝的，通通湿漉漉地在心头滴水，蒙着一层难以磨灭的凉意。

纵使桓不为不死，他也要让太子离开金陵，如今顺理成章的安排，一箭双雕，恰到好处。

正沉思之际，通传的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道：“陛下，福荣公主求见。”

梁帝眉头皱得更深了：“她来做什么？”

话虽如此，他还是挥了挥手。内侍退了出去，不多时引着福荣公主进殿。

福荣公主依旧一身重孝，眼眶红肿，面容憔悴，直直地跪在金砖上，低着头也不说话，只是断断续续地抽泣。

梁帝看着她，脸上多了几分疲惫：“这是怎么了？”

福荣公主含泪抬起头，语气委屈而怨愤：“父亲，儿听说九妹要出京，跟着太子去洛阳？”她声音越来越高，几乎颤抖道，“我母亲尸骨未寒，她身为庶女，合该安安生生地居丧。如今为人子女的本分也不尽了，竟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这像什么话？尚未出阁的皇女这般做派，父亲不怕旁人说闲话吗？不怕那些朝臣议论吗？”

梁帝眸光动了动，才过了几个时辰，消息倒是传得快。他耐着性子解释道：“九娘是为你五弟着想，准备去洛阳铜驼寺烧香祈福。我倒是觉得，这是她一片心意。”

“她能有什么心意？”福荣公主尖声道，“五郎病了这些年，父亲不是不知道，单单烧个香许个愿又有什么用？我知道，她出京不过是想躲开我！凭什么顺着她的意？父亲不能总是偏袒她！”

“她是你阿妹，”梁帝沉声道，“你难道不能容她？”

“父亲居然这么想，女儿当真如此不堪吗？”福荣公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跪着往前挪了几步，带着哭腔道，“父亲，女儿也是为父亲声誉考量。自从她入宫，宫里生出了多少事端，父亲不记得了吗？这么个灾星孽缘，到了洛阳指不定惹出什么麻烦！到时候就算父亲后悔也来不及了啊——”

“住口！”梁帝猛地一拍几案，福荣公主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上，哭腔顿时噎住了。

大殿里静默许久，梁帝抓起案头的书奏，又缓缓松开了手，半晌道：“你回去，莫要再无端揣度。九娘的事，不用你操心。”

福荣公主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梁帝隐含怒火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起身朝殿外走去，出门前停下脚步，低低道：“父亲若是让她出京，我就去母亲灵前哭，父亲不在意我，我还有母亲。”

周遭终于又安静下来。梁帝独自坐在昏暗的大殿里，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一早，无咎用过了朝食，正要看看此去洛阳的行装，延昌殿却传来皇帝的口谕，去洛阳的事暂时搁置了。

她不可思议地抬头，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如此勉强。

送走了使者，又派人去帝寝打探一番，才知昨日傍晚福荣公主曾求见皇帝。

无咎反而平静下来了。

福荣公主不甘心让她躲开，想来是在皇帝面前说了些难听的话。萧皇后刚刚落葬，皇帝不能不给她这个面子。

可真是麻烦。

无咎缓缓在屋中踱步，思忖了一阵，吩咐道：“更衣，去含章殿。”

含章殿比往日越发寂静了，李淑妃正在佛堂诵经，佛前青烟袅袅，萦绕在眉间。

无咎到佛堂见了礼，也跪坐在蒲团上，眸中泛起波光：“淑妃，昨日圣上准允我到洛阳为五兄祈福，可是福荣阿姊不愿我离宫。圣上已经收回了成命。求淑妃帮我想个办法。”

李淑妃轻轻一叹，目光柔和而复杂。福荣公主为难无咎，多多少少与自己脱不开干系，毕竟当日是她将无咎带去显阳殿。况且后来福荣公主差点大庭广众之下对她动手，若不是无咎替她挡下，还不知如何收场。

无咎低下头，啪嗒啪嗒地落泪，啜泣道：“我在宫中原本便无依无靠，如今连兄长都远去江州，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李淑妃拉起对方微微发抖的手，心里也不是个滋味。萧皇后固然不在了，宫中却未必能安宁。眼下无咎被记恨，福荣公主随时都有可能找茬使绊子，无咎一个人孤苦伶仃，只怕日子不好过。

她只得劝慰：“圣上这个人心软，福荣从小骄纵惯了，经不住她闹。你对五郎的诚意，老天也看在眼里。纵是去不得洛阳，也不必担心，若有什么难处，来找我便是。”

无咎感激地抬头，抽抽嗒嗒地向她道谢，心里却有些着急。福荣公主如何她并不在乎，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想方设法到洛阳去，她还要去找沈归壑呢。

她正斟酌着如何开口，李淑妃又道：“今日你来得也巧，过会儿五郎也进宫来。你一片心意，也该让他知道。”

无咎不由得诧异：“五兄……会到含章殿来么？”

若她没记错，桂阳王的生母是封修仪，不在含章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