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茶盏便空了,赵掌柜又敛衽行了一礼,这才缓缓坐下。她声音带着苦涩,娓娓道来:“多谢县主邀我见面。要不今日,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家门不幸,摊上一帮子贪婪亲戚,父亲一走,便变了副嘴脸。不过,我自小就跟在父亲身边学造纸,铺子里,也都是实打实的老手艺人。”
说着她抬眼看向李铮,眼神坦荡:“县主若有想知晓的,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
李铮思忖片刻,缓缓开口问道:“这纸铺,现下在谁名下?契书上写得是谁?”
话音刚落,赵掌柜便连连点头:“在我名下,官府那边已经重新过了契,只我一人之名。”
听到这里,李铮不自觉松了口气,若是契书都扯不明白,那还是算了。
指尖轻敲了两下桌案,她又问了一个问题:“这纸铺,你能全权做主吗?还是说,要听你夫君的?”
这下赵掌柜没立刻点头,静了片刻,才抬眼,语气坚定:“我能做主,这纸铺,我能做主。”
顿了顿,她有些寒心地补充道:“如今,我也不敢信那些所谓的亲人了。就为了这纸铺,原来和善的族亲,全都变了一副嘴脸,贪婪可怖。”
“我招的是赘婿,这书铺是我爹传与我的,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我一定会好好经营。”
李铮点了点头,指尖轻叩桌案,朗声开口:“我知晓了。今日邀你来,其实是想跟你谈桩生意。我们书铺打算做一款给普通老百姓看的小报。当然说是普通百姓,其实识字就是一大关了。内容我们会尽量浅显易读。”
见李铮开始聊正事,赵掌柜悄悄松了口气。她挺直腰背,神色愈发专注。
“主要分为两部分。”李铮徐徐开口:“一是市井小故事,二是便民法子。暂定是半月一期,先印三千份试水。后续再根据销量增减。”
“定价上,初步是五到十文一份,一份用纸两张,单面印,对折起来,就是四页。”
“内容和雕版师傅都没问题,万事俱备,只差纸张。”她看向赵掌柜,温声开口:“你说说看,你的想法。”
赵掌柜心里微紧,知道这是让她递投名状。她盘算了下,哪怕亏一点,只要能上县主的船,就能稳住其他老主顾,那些族人也不敢再来铺子闹事。
她咽了口唾沫,抬眼间神色已经十分坦荡:“县主,可用在小报上的纸张分两档。一档是常规话本用的竹纸,大约十文两张。不透字,看起来体面。”
“二档是小的铺里出的薄竹纸,约莫能做到三到四文两张。纸张稍软,墨浓了会轻微透字。不过用在给普通百姓看的小报上,也够用了。”
“只是这个价钱,铺子几乎没什么利,全靠走量。”
摸了几下手镯,顿了顿,她索性把话挑明:“小的跟县主实话实说,这单生意,是赚不到什么钱的。但能借县主之力,解决铺中麻烦,稳住老主顾、老匠人。于我而言,是桩十足好买卖!”
“若能和县主达成合作,小的可以三文两张供货,且全力配合,绝不耽误书铺用纸。”
说完她低下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静等李铮回复。
李铮拿起茶盖,一下又一下,滑过杯沿。倏的,她停下手中动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看着底下等回复的赵掌柜,她心里不住思索是否要合作。
好处是纸价便宜,而且因着这人没什么依靠,不会耍什么幺蛾子,肯定会十分配合。
坏处就是她那一大家子无赖亲戚,有可能会惹麻烦。
不过跟谁合作都是好坏皆有,没有十全十美的。这掌柜有头脑,也算扶得起来,而且着实有些可怜。
既如此,那便合作吧。
打定主意后,她看向眼前一动未动,静等回复的赵掌柜,朗声开口:“便用三文两张的薄竹纸吧。头三千份,四文两张。超过的,按三文两张计价。我不喜占人便宜。”
顿了顿,李铮又温声补充道:“我会让府里的人去你铺里几趟。但纸铺立不立得住,终归还是靠你自己。”
赵掌柜怔了下,猛地抬头,眼神有些错愕,随即鼻子泛红。她站起身,敛衽,深深一拜:“多谢县主体恤。”
李铮抬手示意她坐下:“不必多礼。生意归生意,情分归情分。我要的是质量稳定、工期稳定的纸张。你要的是铺子安稳。咱们各取所需,我并未吃亏。”
不待她说出更多感激的话,李铮开口说道:“明日你休整一番,后日送样纸过来,顺便带上契书,定契前要查验,若是合意,便定个契约。”
赵掌柜激动得点了点头,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她暗自发誓,一定要好好追随县主。
那些亲人为着银钱,便不当人。而县主,明明身居高位,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雪中送炭。
摩挲着腕间的手镯,她开始庆幸起来,还好还好,自己没妥协,没答应把铺子让出去。
要不然,爹在天之灵,一定会很痛惜。
离开书铺,赵掌柜没让马车送,她信步走在街上,腕间的手镯也渐渐变暖。
扭头回看五柳斋的招牌,旗帜在风中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