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首的二伯当即拍案而起,平日慈眉善目的脸,此刻扭曲又狰狞:“你这丫头!你自己说,你对得起你爹吗!我们是你爹的同胞亲兄弟,这是我们老赵家的产业。便是契约在你手里又如何?族里不认可,你认为,你坐得稳这主位?”
读过书的大伯,假模假样地瞪了二伯一眼,随即微微笑着:“你二伯这人,性子急,说话不中听,回头我定好好教训他。”
“不过二娘,我们是真心为了你好啊。你一个女娘,底下伙计、匠人,哪个会真正服你?你忍心看到你爹一辈子的心血,最后落得个倒闭收场吗?”
他顿了顿,又装作语重心长的样子,敛起那点稀薄的笑意:“想必你也知晓,近来因着铺子不太平,不少老主顾都跟咱断了合作,你若再坚持下去,想必断了合作的主顾会更多。”
“这铺子关系到多少人的生计,二娘,你不能只考虑自己啊。你也得为他们考虑考虑。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话音刚落,底下的人便跟着七嘴八舌附和起来:
“是啊二娘,族人才是你的依靠。你不信我们,难道信那些外姓人?”
“你把铺子交给族里打理,照样能拿分红,这是皆大欢喜的事啊!”
赵掌柜静静看着底下这群所谓的'亲人',有唱白脸的,有唱红脸的,个个打着为她好的幌子,眼里却是藏不住的贪婪。
往日里,她吃过她们递过来的点心瓜果,穿过她们缝补的衣衫,和他们家的孩童一同嬉闹玩耍......桩桩件件,此刻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心头气愤渐渐平复,她望着底下这一张张虚伪嘴脸,只觉浑身冰凉,满心无力。
她如今已是群狼环伺,如同那案板上的肉,谁都想来撕咬一口,可她却半分还手之力也无。
而且大伯说得没错,老主顾流失这事,她早已知晓,也曾费尽心思上门挽留,可终究无济于事。
那些往日合作甚好的老主顾,就像商量好一样,统一了口径,半分情面也无,丝毫不松口。想来,必是族里暗中许了他们什么好处。
底下几十号伙计、匠人,皆等着发月钱糊口;往日里供货的商家,也接二连三登门,催要货款,步步紧逼,没有半分喘息空间。
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破局?
这纸铺是父亲心血,是万万不可交出去的。以那些人贪婪的嘴脸,一旦交出去,自家人便会被吃干抹净,说不准连性命都保不住。
他们那般贪得无厌,又怎会留着她这般大的隐患在身边?毕竟,留着她们家,多影响族里的名声啊。
赵掌柜久久未作声,底下族人逐渐按捺不住,语气愈发暴躁,声音也陡然变大。有几个性子毛躁的,甚至伸手指着她,厉声催她给个说法。万幸她提前雇了壮仆守在身旁。
真是可笑至极,这是她的书铺,是爹亲手传给她的,她凭什么要给那些所谓的族人一个说法?
红纸黑字的契约,写着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这纸铺,是爹的心血,是爹一点点慢慢做大的,跟族里半分干系也无。
偏这些人,偏这些人,竟这般贪婪、步步紧逼,非过来抢夺。
她怎么就摊上了这样一群狼心狗肺的亲人?
赵掌柜咬了咬牙,看着底下众人,渐渐有了决断。实在不行,便降价跟那县主的书铺合作便是。纵使亏本,也绝不能便宜眼前这起子小人。
爹的铺子,绝不能落入这些贪婪之徒手中!
可念头刚定,她又忍不住泛起了愁,也不知那县主为人究竟如何?是跟这些亲戚一样贪婪,还是如传闻一样从不欺负人?
虽说往日里这县主还行,但看着眼前这些撕破脸的亲人,她又犹豫起来。
县主若真与自己合作,会不会趁机逼迫自己把铺子献上去?又或是嫌她这一摊子烂事太过麻烦,另找了别家纸铺合作了?
郡王府深宅大院,她一个商户女娘,定然是进不去的。若是往那县主的书铺送信,不知能否真的送到县主手中,得见一面。
还有那书铺掌柜,为人品性又如何,会不会见她如今处境艰难,趁机落井下石、索要好处?
她暗自思索着家中贵重的物件。心中一横,要不,把爹生前说要留给芸娘及笄用的那块玉,拿去送礼吧。
虽说那是爹留给孙女的一片心意,可如今这般情形,也顾不上那些了。
只盼着,那书铺掌柜,收了玉佩,能通融一二,让自己能见县主一面。
缓缓抬起手腕,她轻轻抚摸着爹送的玉镯,虽已进入五月,天渐渐热起来,但手镯此刻却冰凉透骨,一如她自己。
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她在心底一遍遍祈祷:“爹,若你在天有灵,便瞧瞧女儿吧。女儿如今,要怎么办才好?”
便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小厮急促的叩门声,屋内众人齐刷刷地转头望去。
门一推开,那小厮便高声通传:“掌柜的,外头五柳斋的张大掌柜来了,说是福安县主有请,让您即刻过去一见。”
赵掌柜猛地抬头,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忘了反应。
太阳从大门斜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是爹在天有灵,显灵了吗?
无论如何,这一线生机,她一定要死死抓住。
便是饮鸩止渴,她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