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子时，一行人来到城西一处开阔之地。陈风和林见山先在四周画了几个聚阴阵，盛途则在空地上描画着图案复杂的阵法。既同看不大懂，但隐约感觉这种阵法极耗灵力。然而盛途下笔流畅，一气呵成，毫无勉强滞涩之处。

待阵法画成，四周阴气向中间聚合，陈风和林见山默契地在东西两角打坐护法。片刻后，城中巡逻的修士摇响更铃，高声道：“子时正，阴气生，人避鬼行！”

既同把一枚三角黄符递给盛途：“这是掩盖生人气息的，我也不知道在鬼界效用如何，聊胜于无，你带好。”

盛途看着手心里的黄符，笑了笑，抬头见空地上的法阵中央聚成了一团黑气，黑气四周有闪动的灵气缓缓流动。他向既同伸手：“走吧。”

既同一怔，握住了他的手，两人携手迈进那团黑气之中。

数十名万渊宗的弟子呈扇形将阵法围住，严阵以待。不一会儿，那团黑气缩小了一半，盛途和既同已不见了踪影。

冷绣丹站在窗前，望向城西的方向。闻人杕以手撑额，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劝道：“师妹，别担心。既同的伤差不多好全了，我看那个盛途，修为深不可测。他们二人定能平安回来，无论他们拿不拿得到婴灵果，我们之后都有得忙了，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才是。”

冷绣丹沉默半晌，回到小榻上坐下。闻人杕逗她：“饿了没，我让万渊宗的人送点果子过来？”

冷绣丹抬眼瞪他：“别把我当小孩儿。”

闻人杕笑：“瞪我总比皱着眉头好，眉头皱多了长皱纹，老得快。过段时间回了药阁，阁主看见你憔悴不少，定要责怪我没有照顾好你。我是怕自己挨打，好歹同门一场，你也心疼心疼师兄。”

冷绣丹撇撇嘴，把笑意压下去：“吊儿郎当，活该挨打。”

*

透骨的寒意爬满全身，入眼是一片昏黑的世界，耳边环绕着隐隐约约的鬼哭，叫人头皮发麻，唯有掌心温热，带给人一丝安心。因此，站在鬼界不知何处的荒凉地界，既同仍然牵着盛途的手没有放开。

盛途也不提醒，任他牵着，却见他愣愣地盯着一个方向出神，忍不住问：“先生可是看见了什么？”

既同回神，这才惊觉自己的动作，忙把他放开：“没什么，只是……未曾见过这样的景象，有些新奇。”

鬼界与人界有许多相似之处，毕竟是人死后魂魄所居之地。只是这里终年不见天日，唯有一轮从无任何阴晴变化的圆月高悬于西天，洒着雾蒙蒙的光。

空气阴冷干燥，脚下道路全是黑色的沙粒，虽有山峦起伏，却只有嶙峋怪石、幽幽鬼火，以及干枯的草木和一些怪异的藤蔓植株。

阴气浮动之间，似有窸窣的鬼影向两人所在的地方靠近。盛途皱了皱眉，语气难得严肃：“我们不要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往前走走看。”

“好，”既同跟着他循着宽阔的黑石路往前行，见盛途似乎也是漫无目的，不禁好奇，“你说能探测极阴之地所在的方位，是有什么厉害的法器或是阵法？可需要我从旁协助？”

他见开启两界通道便需要陈风和林见山帮忙，心想这定位之术大概也大同小异。

盛途却笑道：“我不如先生博闻，涉猎广博，会的阵法就这一两个。这定位的方法，与其说是道术，不如说是直觉。我天生对阴气感知敏锐，有了修为之后，能感知的范围便扩大了许多。”

“原来如此，”既同语气里暗含歆羡，“公子天赋异禀，对擅长的东西十分精通。我是因修行受阻，难以进益，只能杂学旁窥，以补不足。”

盛途无奈道：“我说过，大道三千，先生的道不一定比我的差。能做到先生这样已经十分不易，先生有的时候过于谦虚了。”

既同尴尬地笑笑，这是他多年的心结，总是难以克服，垂眸道：“是我心急了，我总是这样，会惹人厌烦吧。”

“怎么会呢，”盛途看得出来，既同一味的自鄙并不全是因为修为，只不过既同虽然随和温柔，但其实心门紧闭，每次谈及一些事情的时候，都会避开话题。他又不能死缠烂打地追问，也不知如何开解，只好换个法子，玩笑道：“先生身在局中所以不知，你很是讨人喜欢。”

他放轻了声音，故意说得有几分暧昧撩人。果然，既同脸一红，扭过头去假装查看四周的情况。

不远处一条小溪蜿蜒向西而去，溪水中枯枝横生，水流泛着深青，流淌时静默无声。

“这里感觉阴气好重。”既同停下，望着溪水发源的方向。

“水能聚阴，里面恐怕暗藏了不少水鬼，阴气自然重。”盛途反而看向西边，“人界的河流大多发源于西，往东而流，鬼界却恰恰相反。不过，海纳百川，是万水聚合之处，想必这点鬼界也是一样。我们再往西走走。”

两人顺溪而行，走不多时，远处朦胧有一个人影，竟蹲在溪边浣手。那人身周鬼气缭绕，既已修出人身，恐怕不是一般的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