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九晚五堂的早晨，总是从顺一郎的脚步声开始。

庄吾是被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吵醒的。那声音很有节奏——咚、咚、咚——像是某种古老的钟摆，不紧不慢，日复一日。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

枕头是湿的。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眼角，指尖触到冰凉的泪痕。

他又做梦了。

梦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倒在血泊中。他想冲过去，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无论怎么跑，距离都没有缩短。那个人伸出手，像是想抓什么，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去。

他听见自己在喊，喊得撕心裂肺，但喊的是什么，他听不清。

然后他醒了。

庄吾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发了一会儿呆。阳光照在被子上，照在他手背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楼下传来顺一郎的声音：“庄吾！起床了！再不起来上学要迟到了！”

庄吾应了一声，掀开被子，走进洗手间。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那张脸和往常一样——十七岁，有点婴儿肥，笑起来像个傻子。但今天他看着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对。

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他真的哭了吗？在梦里？

庄吾擦了擦脸，换好校服，走下楼。

朝九晚五堂的早晨，总是弥漫着味增汤的香气。顺一郎在厨房里忙碌着，围裙上沾着面粉，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些等待修理的钟表上，落在墙上那些老旧的照片上。

一切都很熟悉。从他有记忆以来，就是这个样子。

“醒了？”顺一郎从厨房探出头，“快去洗脸，早饭好了。”

“洗过了。”庄吾坐到桌边，看着顺一郎把味增汤、烤鱼和米饭端上来。

顺一郎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看着他。

庄吾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顺一郎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看起来有点没精神。做噩梦了？”

庄吾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见什么了？”顺一郎喝着茶，语气随意。

庄吾想了想，说：“梦见一个人……倒在我面前。我想救他，但救不了。”

顺一郎放下茶杯，看着他：“那个人长什么样？”

庄吾摇头：“看不清。就是……模糊的一团。”

顺一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拍他的肩：“年轻人别想太多。梦就是梦，醒了就过去了。”

庄吾点点头，低头喝汤。

味增汤的味道和往常一样，咸淡适中，是顺一郎做了十几年的味道。但他喝着喝着，突然想起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人伸出手的样子，像是在喊他的名字。

会是谁呢？

他想起昨天傍晚的火锅聚会。盖茨和月读斗嘴，奥拉笑着看他们，顺一郎在厨房里忙进忙出，还有乌尔……

乌尔。

庄吾的筷子顿了顿。

昨天乌尔坐在他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但他偶尔抬头看大家时，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告别。

他当时想说什么来着？但盖茨一打岔，他就忘了。

现在想起来，那种眼神让他有点不安。

“想什么呢？”顺一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庄吾回过神：“没什么。就是想起昨天……乌尔是不是有点奇怪？”

“就是觉得他昨天看大家的时候，眼神怪怪的。”庄吾说，“好像在……我也不知道，就是怪怪的。”

顺一郎笑了：“你倒是挺在意他的。”

庄吾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不是……就是觉得他平时不那样。”

顺一郎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那孩子啊，心事重。不过年轻人嘛，谁没点心事？你别想太多，该吃饭吃饭，该上学上学。”

庄吾点点头，继续吃。

但心里的那个疙瘩，没有消下去。

吃完饭，庄吾帮忙收拾碗筷。他把碗端进厨房，顺一郎正在洗碗。水声哗哗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顺一郎的围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叔公，”庄吾突然问，“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怎么办？”

顺一郎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洗。

他沉默了几秒，才说：“那就重新来过呗。”

庄吾愣了一下：“重新来过？”

顺一郎把洗好的碗放到一边，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

“人啊，活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些事。有些事是你想忘都忘不掉的，有些事是你想记都记不住的。”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但不管怎么样，日子总要过下去。过去的改变不了，那就重新来过。从头开始，一步一步走。”

庄吾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顺一郎拍拍他的肩，笑着说：“别想那么多。快去上学吧，要迟到了。”

庄吾点点头，背上书包，走出朝九晚五堂。

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走在樱花飘落的人行道上，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朝九晚五堂的招牌。那块招牌挂了很多年了，木头都旧了，但顺一郎一直舍不得换。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很小，父母工作忙，把他送到叔公这里寄住。他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招牌，心里很害怕。

但顺一郎走出来，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

从那以后，这里真的成了他的家。

庄吾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巷子里，有一个人正看着他。

那个人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白衬衫，短发柔顺地垂在肩头，五官精致得像画里的人。他站在阴影里，看着庄吾的背影，看着那个少年在阳光下走远。

他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是留恋？是痛楚？还是别的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直到庄吾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任何人。

但他走过的地方，樱花飘落得更快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惊扰了。

光之森高中的校门口，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进校园。

庄吾到的时候，正好看见盖茨和月读站在门口说话。

“早啊！”他跑过去。

盖茨回头看他，点点头：“早。”

月读微笑：“昨晚睡得好吗？”

庄吾想起那个梦，顿了一下，然后说：“还行吧。”

盖茨看了他一眼：“你黑眼圈都出来了，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