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

留下这句话，茶室的大门被打开，风也呼呼地往里灌。

而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早已翩然远逝……

只留下半地月光，和满屋冷风。

人非草木……赵珣藏在袖子下的手默默握紧，早已习惯假面的他，脸上也露出几分欲哭欲笑的神情。

好一个人非草木……他还以为这个郡主真会是一个值得结盟之人，没想到竟也如此天真。

赵珣想到这，竟然笑出声来。笑声里透着几分讥讽，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珣抬手擦了擦眼角被笑出的泪花。

而苏梦枕，只抬头看了一眼表情古怪的赵珣，便再次低下头。

始终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离开金风细雨楼，段扶安一路轻功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再次看到院中那棵冒出新芽的桃树时，月光清冷，洒在那小小的芽苞上，段扶安却没了一开始期待它开花的心情。

素手抚上虬枝上含苞的小芽，柔嫩的触感从指腹间传来。明明脆弱到不堪一击，却愿意将最柔软的部位就这样明晃晃地展露在人前。

目光落在树上其他的芽苞上，如今细细算来，竟然数量不少。

“真傻啊，一点点暖意就哄得你们都发了芽。”

那你呢，他们又是给你说了什么好话，才会让你那样傻乎乎地为他们卖命？为那个虚无缥缈的理想付出性命？

这夜，段扶安在桃花树上睡了一整晚。

她有内力护体，夜晚那点寒气于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尽管如此，第二日起来时，段扶安仍然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

临出门前，段扶安还特意看了一眼那些桃树上的小芽。不知是不是昨夜她耗费内力养护的缘故，这些小芽竟然比昨日长得更好了。

“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段扶安轻言安慰，似乎是在安抚那些小芽。而那些小芽似乎也有灵性一般，在风中轻颤着枝条，似乎在回应着段扶安。

三十里外，义庄内。

段扶安再次赶到时，段誉如今似乎与这里的人更加融为一体了。

陪着那些小孩玩耍，或是亲自为那些病重之人煎药熬药。

甚至在看到段扶安时，都腾不出手来和自己打招呼。

“姐姐！你是来找世子哥哥的吗？”

段扶安循声看去，是那日被哥哥梳高马尾的小溪。

小溪的头发虽然依旧束着，却松松垮垮地看上去并不怎么精神。

段扶安点点头，一时意动，将小溪喊到身前，说要为她重新梳头发。

小溪闻言，顿时大喜过望，立马高兴地凑到段扶安身前。

全然不在意被对方弄脏的衣袍，段扶安刚想解下小溪的头发，很是细心地一点一点将小溪打结的头发捋顺梳好。

蓦地，段扶安突然想起。

彼时母亲刚离开的那段日子，她也是任性了一段时间的。那时自己哭闹着不许任何人近身，一心要母亲回来。

政事繁忙，父王也不能每时每刻看顾。

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也还只是一个小孩的段誉，却会轻轻揽过自己的肩膀。将自己护在怀里轻声安慰，为自己梳发。

从前自己的头发是母亲身旁的侍女梳的，母亲会让侍女梳各种好看的发髻，然后自己细心为自己挑选合适的饰品。

那时候的自己每天都会被母亲打扮得像一个花枝招展的小蝴蝶，在王府里飞来飞去。

可哥哥年纪小，不懂女孩子的头发该怎么梳才好看，也是这样一点一点给自己梳成一个歪歪扭扭不成样子的马尾模样。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开始由自己梳头了，或者王府的侍女。但是梳头的习惯却也就这样默默保留下来了。

这些记忆太久远，自己年纪又太小。若不是那日瞧见段誉给小溪梳头，段扶安怕是这辈子都难以想起来。

不知不觉间，头发便梳好了。段扶安正愁用什么发带，小溪顿时送上一条鹅黄色的发带。

看着这抹鲜亮的鹅黄色，段扶安的手一顿。

小溪却浑然未觉：“这是世子哥哥送我的，说这个颜色好看！”

段扶安匆匆回神，接过发带，将小溪的头发束好。

梳完头发的小溪立即兴致勃勃地跑到一个水坑前，仔仔细细地欣赏起自己如今的模样来，露出无比满意的神情。然后又跑到段扶安身侧，小声道：“姐姐，悄悄告诉你，我觉得你梳的头发比世子哥哥梳的要好看！”

听到对方如此童真的话语，段扶安也不由展颜一笑。

“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小溪的童言童语反倒让段扶安有些无所适从。

小溪全然不觉段扶安的不自然，继续好奇地问道：“姐姐，你和世子哥哥是兄妹吗？我那天听到世子哥哥叫你‘小妹’。”

闻言，段扶安点点头，未曾否认：“他是我哥哥。”

小溪得到准确的答案之后，更开心了：“旁人说姐姐和哥哥不是一家人，我反驳他们还不信。我就说嘛，姐姐你和哥哥不仅长得像，性子也像，怎么可能不是一家人？这下我看他们还怎么反驳我！”

像？

样貌像，她不否认。

至于性子……她却找不出半点的相像之处。也不知这小孩是从何处看出像的。

恰好此时，段誉也终于得了空闲，朝段扶安走来。

小溪见状，也颇有眼色地挥手道：“哥哥姐姐你们忙，小溪先走了！”

看着小溪冒冒失失跑走的样子，段扶安和段誉脸上都不免露出些许笑意。

在这群家破人亡的流民之中，能有小溪这样的人，也算是一桩幸事。

段扶安带着段誉在义庄外临时搭了一个棚子，两人相对而坐。

段扶安将自己从赵珣那里得到的消息悉数告诉了段誉。

然而知道一切的段誉并没有露出任何惊慌的神色，而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义庄里如今相互帮忙生存的流民。

如今在段誉的帮助下，这群人才终于活出了一点人样。

段誉犹记得，自己看到他们时，他们个个瘦骨嶙峋，脏乱不堪，似乎随便一场雨都能要了他们的性命。

段誉沉默片刻，问道：“所以，他们的君主放弃他们了？”

“嗯。”面对段誉这副抓不住重点的模样，段扶安显得有些不耐烦，“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如今的处境？你继续待在这儿，不仅改变不了他们的命运，就连你自己的命也可能受到威胁。”

自己明明把各种可能都直截了当地告诉段誉了，然而段誉似乎丝毫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性命此刻已经成了旁人的棋子。

听到段扶安恨铁不成钢的话语，段誉反应平平，只是淡淡地抬眸看了段扶安一眼：“可是扶安，你有没有想过，他说得也没错。我若死了，岂不是没人和你争镇南王的位子了？”

“就连大理国主之位，日后也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