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星云密布。
初春夜晚的寒气依旧浓郁,树梢的尖端也都已挂上了些许寒霜。
段扶安就在苏梦枕白天的茶室里见到一身黑衣来访的赵珣。
“郡主,又见面了。”赵珣话音未落,只见自己眼前一抹寒光闪过。
不待赵珣看清楚,身侧跟着他的苏梦枕却陡然间身形一闪,腰间红袖刀就已出鞘。
只听“哐当”一声,那来者不善的银光与刀背相击之后,掉在地上,放出几不可闻的声响。
赵珣这才看清地上的东西不过一根小小的银针。
彼时苏梦枕刚刚收刀,赵珣敛去脸上刚刚的惊慌之色。故作轻松道:“再次相见,郡主竟然想要我的性命。”
虽然刚刚一招没能要了对方的性命,段扶安内心还是有点小小的遗憾的:“这是算你竟敢利用我哥哥的账。”
虽然她暂时还没想明白,赵珣为什么要引段誉遇到那群流民。但此人心思歹毒,满腹算计,自然不会是好事。
听到段扶安的话,赵珣脸上反而露出几分错愕的神情,面上似是不解:“我还以为我这样做,能合郡主的心意呢。”
段扶安听不懂赵珣的阴阳怪气,也不欲在这件事上继续折腾。神色一凛,道:“少在这顾左右而言他,你不是要收拾赵憬之吗?怎么还没动手?!从你踏入开封城的那一刻,开封府就应该已经主动将证据呈到你手上了吧?你还在等什么?!”
段扶安好不容易耐着性子等着公孙先生嘴里的“时机”。
如今赵珣回宫,却也迟迟不见动静反而日子一天天过去,这“时机”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面对段扶安的不满已经言语中的责怪,赵珣并未生出恼怒,而是淡淡道:“我听说郡主原本是打算自己动手的,为何又不放弃了呢?”
“你在讽刺我?”段扶安神色未有明显的变化,然而周身气息比刚刚又凝实了几分。
而原本一旁安静烹茶的苏梦枕也在此刻悄悄将拇指按在了红袖刀的刀柄上了。
三人之间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似乎只需要一点点引子,便会点燃整个场面。
然而身处这至关重要一环的赵珣,依旧面不改色:“郡主误会了,易地而处。郡主有必须收手的理由,我亦有不能出手的理由。”
“你直说了吧,到底还需要什么?”段扶安本就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如今更是遇到了个中好手。只是可惜如今自己已经上了贼船,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恰好此时,苏梦枕烹制的茶如今已经开始咕噜噜地冒着热气,飘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不待赵珣示意,苏梦枕便已经为二人各添了一杯热茶。
赵珣端起那杯热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就着寒风饮下薄薄一口茶,淡淡道:“我还差一个引子,一个激起民怒官怨,他们母子再也无法压下去的引子。”
“引子?”闻言,段扶安脸上露出几抹疑惑。
顺着赵珣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景色,春寒料峭,枯树虬枝,月色萧萧。
如今开封大街小巷的市集上传唱的芳娘还不足以作为他发难的引子吗?
不过转念一想,赏芳园一事,即便他们知道是赵憬之暗中推波助澜。可世人眼中看到的却是楚家不仁、一心牟利,最多再扯出一个六分半堂。
赵憬之在这件事里藏得太深,用这件事对付赵憬之,确实不容易一击就中。
那……赵珣究竟在等什么呢?
将手里那杯热茶放下,赵珣朝段扶安笑了笑,道:“郡主长居大理,许是不知我大宋的天气多变。如今虽然新年刚过,正月寒气看上去去得比往年要快。可这样的天气往往容易发生春寒。”
“春寒?”段扶安眼中的疑惑更甚。
一旁的苏梦枕见状,耐心地开口为段扶安解惑:“春夏秋冬属四季时序,而四季轮换亦属于阴阳流转。冬去春来,阳升阴降自有常度。太早或太晚都不是好事。若寒气去得太快,反而容易阴阳失衡,造成寒气更猛烈的反扑。”
“就好比今年的开封,新年过去不过半月,按理仍属于阴多阳少的境地。但今年反常,阳气过多,天气回暖过快,城中不少草木提早生长。待阴气反扑,若是养在庭院里的草木还有专人看护,尚可无虞。可无人看护的那些草木只会遭受更严重的后果。”
听着苏梦枕耐心地解释,段扶安的眉头却一点点地皱在了一起:“也就是说,之后可能会冷,并且很严重?”
对上段扶安较真的眼神,苏梦枕眼中也变得有几分闪躲:“嗯。”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段扶安脑子里突然蹦出许多场景,如乱麻一般,扰得段扶安心神混乱。
——“郡主帮忙护送来的证据,或许可以救下这些人。”
当时公孙先生的随口一言,段扶安未曾放在心上。
可如今却蛮横地闯入自己的脑海,逼得自己必须直视这句话。
救下?呵呵!
段扶安突然冷笑两声,这些人的命早就被定下了死局。
他们的命和那些证据一样,不过是旁人的铺路石罢了。
——等等!
所以赵珣故意引哥哥遇见那帮流民,料定哥哥脾性一定会主动留下来安置流民。就是为了借哥哥大理的世子的身份将这件事捅出去?
然而严寒之下,流民惨死,抑或是旁人想要提前毁灭证据。哥哥若不小心受了牵连,岂不也容易招来性命之祸?
还真是天衣无缝的好算计,横竖都能遂了他的意。
段扶安一时恼怒,抬手就将眼前那杯还带着热气的茶水连着茶盏一起,猛地朝赵珣砸了过去。
动作太过突然,苏梦枕和赵珣都没有来得及反应。
茶盏在赵珣额头上碎裂,茶水混着鲜血一同流下。赵珣脸上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温热的茶水倾倒在脸上的瞬间,早已被空气中的凉意吹冷了。不过转瞬之间,那些茶水便顺势而下,从脸上缓缓流下,落在赵珣的衣服上。
凉水滑过肌肤的感觉,赵珣其实并不陌生。
只要能达成目的,这样的屈辱算不得什么。
他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想要成就常人所不能为之事,就要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事。
冷宫时的命如蝼蚁,登帝后的傀儡生涯,这些他马上就要挺过来了。
所以,此刻,他不能前功尽弃。
“我以为郡主会高兴呢,毕竟我这也是在帮郡主你铲除异己。”赵珣取出帕子,擦掉脸上的茶渍还有额角的血。
家族权力,尚可引得族中子弟自相残杀,更遑论皇权。
选择大理这条线之前,他就调查过,大理内部的人员关系。
一个众人默认继承大统的大理世子,一个野心勃勃不甘屈居人下的大理郡主,定然是有一场好戏要看的。
更何况,他可是查到过。这位行事不羁的大理郡主,曾经可是差点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哥哥。
这样的人,如今又何必在自己面前装出一副兄妹情深的模样呢?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皇权倾轧,又哪里会有真心可言。
听着对方如此厚颜无耻的话,段扶安不由握紧了拳头,咬牙道:“你应该庆幸,你已经得了我皇伯父的帮助。”
否则,胆敢如此算计自己和哥哥,管他是谁,今日一定要死在这。
可惜如今她已经承了皇伯父的任务,定然不能因为自己一时意气毁去了这些。
只是一杯热茶,还是太便宜对方了。
“这里的茶太贵重了,本郡主喝不起。”段扶安起身就欲离开。
二人见状,也没有出声挽留。
只是刚走到门边的时候,段扶安却突然驻足回头,说道:“我只有一句话送给二位。”
“什么话?”赵珣抬头问道,额间的碎发还因沾了茶水而显得湿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