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稚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走近,看见一个挺拔清瘦的背影正对着门口,专注地拉着琴。夕阳的光线从另一侧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
“水母手的指腕动作再放松、再流畅些,音色和换把会更自然。”几乎是出于习惯,黎稚推开门,轻声说出了建议。前世做钢伴时,她与合作的小提琴手磨合过多首高难度曲目,常常需要互相提点。
琴声戛然而止。
“好,谢谢,下次练习我会注意的。”里面的人从琴弦上抬起头,温和地应道。
这声音……
里面的人熟练而爱惜地将小提琴收回琴盒,转过身来。当他的面容完全映入黎稚眼帘时,她顿时觉得呼吸一窒,所有准备好的言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杨知黎。
真的是他。
他将黎稚那部熟悉的手机递还给她,见她只是呆立原地,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他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平和地等待着,仿佛有无限的耐心。
“杨知黎。”过了好半晌,黎稚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谢谢你。”
他嘴角牵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如同春风吹皱池水:“不客气。你身体怎么样了?还好吗?”
“那个……”黎稚想起苏樱的话,脸颊有些发烫,“你的衬衫……换下来了吗?我赔你一件新的吧。”
她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保持坦然,尽管内心尴尬得想要钻地缝。
杨知黎似乎没想到她会直接提起这个,微微一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他口袋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他略带歉意地看了黎稚一眼,接起电话。
“嗯,老师,我马上过来。”他简短地回应了几句,挂断后对黎稚点了点头,“我有点事,得先走了。你……多休息。”
看着他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黎稚站在原地,心头却萦绕着一丝奇异的感觉。
这个人,和她记忆中的杨知黎,好像有些不一样。
烈日依旧当空,校园里因为放假而格外宁静。黎稚取回手机,看着屏幕上父亲黎远道的号码,归心似箭。
黎家位于城西的景园,是一处依山傍水、环境清幽的洋房区。黎稚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几乎是跑着穿过前庭,一把推开虚掩的家门,人还没完全进去,声音就先扬了起来:“爸!爸!我回来了!”
喊到第三声时,后院连接客厅的纱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杨知黎。
黎稚僵在门口,脑子里有短暂的空白。
杨知黎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她,他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他默默地向旁边侧了侧身,让开通路,这个细微的动作无声地表明了他没有丝毫要逾越或占便宜的意思。
这时,黎远道拎着个小花洒,笑呵呵地从后院跟了进来,见到玄关处的女儿,脸上立刻绽开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枝枝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
“爸!”黎稚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丢开行李,几步冲上前,紧紧抱住了父亲。
“哎哟,多大的人了,还和小孩子一样毛毛躁躁的。”黎远道被女儿这异常热情的拥抱撞得微微后退半步,随即慈爱地拍了拍她的背,语气里带着宠溺的责备。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杨知黎,笑道,“让小杨见笑了,我这女儿,从小就有点冒失。”
黎稚这才从父亲怀里抬起头,胡乱抹了下眼角,看向杨知黎,脑海里迅速串联起之前的信息:“所以……你刚才接的那个电话,是我爸打的?”
杨知黎此刻脸上的尴尬之色比刚才更明显了几分,他摸了摸鼻子,坦诚道:“黎老师只让我过来帮忙,我不知道是你父亲,也不知道你……”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若是知道,或许会避免刚才在学校的偶遇,或者至少,不会让她独自过来。
黎远道笑着拍了拍杨知黎的肩膀,对黎稚解释道:“小杨是我带的最后一个学生了,算是我的关门弟子。昨天起我算是正式退休啦,他在帮我整理一些早年的拍摄笔记和心得。这孩子,好学,又好问,肯钻研,很难得。”
黎稚看着父亲对杨知黎毫不掩饰的赞赏,又看看眼前这个带着些许青涩和恭敬的年轻人,一种奇妙的宿命感油然而生。
这一世,似乎从一开始,就走向了与前世截然不同的轨道。而她,这一次,一定要紧紧抓住这失而复得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