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老朋友。

张无病躲在床底下，已经可以想象得到老柯气急败坏地拍打扑灭身上火苗的狼狈模样，不由大笑出声：“我说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在脚边放一桶水再作法呢？”

虽是笑，心里却不由担忧起来。从影局召唤死尸来到人间需要耗费极大的法力，所需要的工具和材料也极其珍惜和繁复，这样的阵法决不可能在监狱完成。

柯北能操纵巴塔木来这儿，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已经出狱了。而以魏通在本市的势力，柯北只要能出狱，洗脱罪名重获自由只是早晚的事。

今天说什么也要将巴塔木带回去。只有将巴塔木带回去才能找到魏通杀害余新的证据。

张无病如此想着，倏地从床底下滚了出来，伸手在包里一模，将缚魂索扔了出去。长刀挥向飞来的绳索，却被轻灵地绕开。那条不起眼的麻绳好似拥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在巴塔木身上游动着，将他捆了个结实，还调皮地在屁股上拍了一下。

老柯愤怒的声音传来：“你这破绳子是公的还是母的，有你这么占人便宜的吗？”

张无病心道一条绳子分什么公母。

“不听话的孩子当然要打屁股，你想到哪里去了？”张无病说着瞪了缚魂索一眼，下次吃豆腐记得小心点，别老是被人抓包。

缚魂索委委屈屈地收紧了绳子，巴塔木却面皮紫涨，身子像气球一样膨胀鼓起。

这是想直接撑爆缚魂索？可这样一来，巴塔木不也一样要狗带吗？

不对，他已经狗带了。老柯才不在乎这一具尸体。

不过，张无病本来也没打算只靠缚魂索就能把巴塔木捆走，撑得一刻是一刻吧。

张无病看了缚魂索一眼，兄弟，坚持住！

匆匆奔到斋藤身边，粗暴地抓着他的头发迫使他仰头张开嘴，从包里拽出一张符纸点燃。又以另一张符纸贴在他的后颈上，嘴唇翕合，念动咒语、

片刻，一只肥硕的虫子自斋藤口中爬了出来。张无病伸手捏住虫子的尾巴，直接甩进巴塔木的口中。

适才还膨胀得像只人皮球一样的巴塔木顿时困顿地倒在地上打起了呼噜。

柯北想要以梦境操纵斋藤，必然得先给他喂一条瞌睡虫，这样只要念动咒语，驱动虫蛊，才能保证他随时都能入梦。而至于如何用梦境操纵斋藤，张无病看了衣橱一眼，心底有了一个猜测，相信今晚便能证实。

张无病打通了靳秦的电话，她和柯东立刻带走了巴塔木。

柯北本是想以斋藤为饵，布下陷阱诱他入局。谁知道张无病一直在忙学校的事情，没去掺合靳秦的案子，柯东又是个不上心的。柯北等了又等一直等不到张无病这条大鱼。于是又生一计，让学校的几个学生去告诉他，邀请斋藤去参加漫展。这样张无病就会来拜访斋藤，让斋藤亲自说出自己画的奇异漫画，张无病就能怀疑上斋藤。一切便在掌握之中了。谁成想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最终叫张无病破了他的影局，白白让巴塔木落到了他手里。

*** ***

夜幕降临，张无病回到公寓，邻居的电视声依然震天响。

“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是果郡王，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张无病一边脱着外套，一边吐槽，不不不，你上次在那个时间点看《亮剑》才是错的。忽然，手臂僵在半空，外套软软地撘在上面。

杏花微雨！

张无病忽然想到什么，将脱到一半的外套猛地披上，向着楼下冲去。一路来到花园中，回身四顾，向着一棵佛手柑树走去。此时正值佛手柑的花期，张无病爬上树去，摘下一朵含苞待放含珠泣露的花苞，小心翼翼地捧着往楼上走去。

临睡之前，将这花苞放到了枕边。

是夜，夜霭沉沉，万籁俱寂，梦随风万里。

张无病只身来到一处沙漠，像是埃及金字塔，有像是塔克拉玛干的古国旧址。似真似幻，唯有口中的干渴是真切的。心里明白这是梦，但那种重度缺水的状态，却真真切切实实在地感受得到无法忽视。

张无病走在沙漠之中，算着时间那人也该现身了。可不知为何直到现在都没有动静，除了头顶似火的骄阳，整个沙漠中再无其他只余一人。

饥渴交迫，张无病再也支持不住，一屁股坐在了沙堆之上。终于，那个意料中的声音响起：“为什么要带他去那里。”

“因为我需要帮忙。”张无病大口喘气，仰头望着碧蓝的天空，额头汗珠簌簌滚落。

“骗子。”咬牙切齿地一声，张无病发现天空忽而风云变色。沙尘漫天。沙子被风暴扬起，扑打在身上，磨砺着他的脸颊，侵入口鼻，几至不能呼吸。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活埋的时候，风暴停下来，场景一转，来到了一处冰川。适才沙漠里流的汗还没干，如今黏在皮肤上全成了冰棱子。

“骗子是你吧！”张无病朝着虚空喊道：“你瞒着庄舟帮柯北控制斋藤剑，他知道你是个杀人犯吗？”其实严格来说，小蝶只是个帮凶。不过张无病故意把话说重一点，好激她说实话。这妹子是病娇了点，但看起来并不是爱干坏事的人。

斋藤剑被人用梦境操控，除了瞌睡虫的原因外，肯定受了术法的控制。而A市里的梦妖就那么一只，除了小蝶还能有谁？

“我没有帮他杀人，我只是给了他几个梦蛹而已，梦境怎么织造完全和我没有关系。”

张无病冷笑一声：“撇清关系。”在他看来，对于斋藤剑被控制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小蝶不可能完全不知情。她的所谓梦蛹，不过是在撇清关系而已。

小蝶那边久久没有回应。张无病猜测她被自己说中了痛脚，嚣张地叫板：“怎么？无话可说了吗？”

张无病本拟先吼住这小丫头片子，再试试看能不能从她口中套出点有用的情报。比如为什么要嫁祸给希孟。

谁知他的话却直接触怒了小蝶，头上冰川的积雪滚滚而落。雪山顷刻崩塌，看样子小蝶是想将他活埋。张无病伸手去怀里找那朵佛手柑花。

昔年佛祖拈花一笑，心神俱悟。佛手柑的香气自来有着提神聚意的功效。而佛手柑从名字上来说，带着一个佛字。妖魔鬼怪趋避不及，再加上有聚神之用，对付梦妖最为合适。张无病在入睡之前，先将部分神识封存在花中，为的就是万一在梦中与小蝶起了争执。可以及时醒来，不至于身入险境。

可是摸了半天，怀中却是空空如也。

张无病心中一凉，这下糟了。没有那朵佛手柑花他会被小蝶按在地上狠狠摩擦的。

积雪自山巅滚落，气势雄浑，犹如万马奔雷而至，雪球越滚越大。忽然雪球停在了山巅，等着张无病跑出一段距离再狂笑着追上。几次险些从张无病身上碾过去，却又放他再跑一阵子，又追上。猫捉老鼠一般地戏耍他。

梦境中的一切都是小蝶所织所造，并不能以常理为准。他要沙漠，张无病只能望阳而渴。她要雪山，张无病只能踏雪狂奔。她让学球停雪球就停，她要雪球滚雪球就滚。牛顿？不存在的。

终于，小蝶玩腻了猫抓老鼠的游戏。巨大的雪球凌空飞起，从天而降。正正地往张无病头顶砸去，张无病避无可避，躲无可躲。被裹挟在积雪中，向着山坡下滚去。

“我之前便与你说过。”小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不管你和那个女人是什么人，都不要牵扯上庄周。可你今天却害他差点丢了性命。”她声音越说越冷，张无病身处其中的雪球越来越快，雪球却渐渐融化，翻滚之中，张无病看到前方有一面光亮的峭壁，他若是撞上去必定粉身碎骨。

如果在小蝶织造的梦境中死去，他的魂魄就没法回到躯体里，七天一过，虽不至死，却会从此失去部分神识变得痴呆。

“你不该招惹庄舟，更不该带累他。”小蝶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冰壁近在眼前，眼看就要撞碎头骨，却听一声惊叫响起。

是小蝶的声音！

张无病睁开眼，只见风雪纷飞中，慢慢出现两个身影。一个是小蝶。另一个身材修长，如玉一样的脸铁青着，手掐在小蝶的脖子上，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师父。”张无病惊呼出声。

薛子月手腕一翻，掌中多了一朵含珠泣露的花朵，正是张无病遗失的那支佛手柑花。

薛子月提醒他：“风沙。”

张无病恍然大悟，沙漠里那阵险些将他活埋的风沙。流沙细小钻入衣衫内趁机将藏在怀中的花给卷走。

薛子月摇了摇头，将花扔给他：“走吧。”

张无病接过花来，放在鼻端一嗅，神识像是被一只巨手牵引拉扯，天旋地转。

再次睁开眼睛，只见那朵佛手柑花静静地躺在枕边，业已绽放。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有facebook的信息传来：“明晚九点，接机。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