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岸上时,已经夜幕降临,天边的深紫色里还杂着几缕橙红色的流云。第十区落日比第八区要早一些,让方颂屿产生了他们在海里待了很久的错觉。
换下了护甲,穿上自己日常的衣服,日落后气温总算降下一点来,风依然湿热,鼓起衬衫下摆。一零一塔的人完成任务后就回去了,潜艇兵们把巨阙开回第十区分区基地,一路上引得远处马路边上的普通人们纷纷拍照。
宋亦辛心情有些低落,白岩说要给他买瓶水,拉着他去找贩卖机,不知跑去了哪里。叶鸣川陪着方颂屿在海边放空,也在安抚他的精神。从水下上浮时,四台推进器给了所有哨兵一个下马威,巨大的轰鸣声直击心口,向导们的屏障严丝合缝,但身体的所有细胞都仍然加倍地感受着推进器的存在。以至于方颂屿和宋亦辛现在都觉得走路有些晃。
方颂屿联系了裴玟,适当隐去了断水号中的惨状,将事情说明清楚,也请她告知其他几家人,中心基地会按战士的礼仪将牺牲的队员安葬于烈士公墓,请他们的家人到中心基地去认领遗物。
他们看着空荡的沙滩,海潮一浪接一浪拍过来,又在适当的位置回归大海,沙滩上留不下什么痕迹。看着水面出神,心里却仍不停回忆着水下见到的一切,还有通话结束前,裴玟断断续续的哭声。
“值吗,你觉得。”叶鸣川冷不丁问道,语气平静。
方颂屿转头看着他。海上明月初升,银白的月光碎在起伏的浪花上,夜色下的叶鸣川有种比平时更加安静平和的感觉,月色跃上他的鼻尖,一双眼倒映着微弱又朦胧的光。
一句话问得没头没尾,方颂屿却好像明白他在问什么。
“有些事情没办法选择,但有些事情可以选择。无论是谁,在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上能够做出选择的话,这个选择的价值在这个人心里也就不言而喻。值不值得,因人而异。”
叶鸣川也回头望他,轻轻点了点头:“做选择的人会愿意承受随之而来的一切结果,所以不必替他们忧心,也不必感到惋惜,更不用替他们去想象除此之外的道路。”
否则,那就是对做选择的人的不尊重。
去相信做出的选择,去坚定地走这条路。也许曲折,也许结果不尽如人意,但不会后悔。
他伸手,想拨开方颂屿眼前被吹乱的黑发,手抬到一半又止住,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方颂屿有一瞬的恍惚。
那条连接,好像又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耐盐的海边植被很茂盛,一地的小贝壳铺满海滩,一群一群的寄居蟹不怕人似的从他们脚边走过。
远处,白岩和宋亦辛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装着矿泉水的密封罐,里面装着两颗绿色的毛绒小球。
邻国的那艘同田贯号里的情况和断水号差不多,终端里的数据涉及他国事务不便下载,他们只负责打捞,最后把两艘巡逻艇里的遗体先安置在巨阙号上的医疗舱里进行保存,再把船体残骸堆在载客舱里。
残骸当场就被检查了一遍,痕迹经过仪器的检测分析,两艘巡逻艇是相互撞击导致的双双损毁,没有动用武器的痕迹,可以排除冲突。
最后在返航途中,仪器又扫描到同田贯号的外壳上附着的微生物群,绝大部分都是他们那边海域里的种群,舰尾上甚至还挂着两颗特产于他们湖中的小球藻,经过允许后,白岩把它们摘下来带了回来。
叶鸣川看得好奇,问他们要这个做什么,白岩说,宋亦辛很喜欢植物,但总是养不活,养什么死什么,连空气凤梨都不行。这种球藻只要用淡水泡着就能活,这次准没问题。
“如果泡在海水里会死吗?”
“会的吧,”白岩想了想,“短时间应该没关系,时间长了应该就会枯死的。”
叶鸣川借着月光看着瓶子里绿绒绒的小球:“可是巡逻艇是行驶在海中的,它们为什么会挂在巡逻艇上?而且看起来还算健康,在海水里的时间应该并不久。”
白岩愣了愣,和宋亦辛对视一眼,没想到这个问题,之前的两位技术员也没理会这两颗小球,重点都在别的地方。
方颂屿说:“明天的移交现场,也许我们可以问一下对方人员,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上面要求方颂屿叶鸣川加上一零一两位队长第二天的移交现场也要在,顺便还要去中心基地一趟。
宋亦辛抱着球藻瓶子点点头,然后抬眼望着方颂屿低声说:“要不要去吃饭了?我有点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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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颂屿看着孙哥发来的定位,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这处路边大排档。
一溜的大棚顶上装着空气过滤器,油烟不重,香气不减。晚上八点,正是吃得火热的时候,几乎满座,人们一边吃喝一边谈天说地,热闹得很。
海边没有了烧烤音乐啤酒,那也没关系,挪到城区里照样可以进行,无论如何,生活该过还得过。
找到穿着大花沙滩裤的孙哥后,几人坐下,对着桌面上的点单系统热烈讨论起来。
“咋那么慢呢你们。”菜还没上,孙哥先拎出半打啤酒放在桌上,自顾自拿过五只杯子全都满上。
“孙哥你……”
“给我闭嘴噢小方,”孙哥打断方颂屿的话,“今天再跟我说不能喝小心我削你!”
叶鸣川笑着说:“不在工作期间的话,喝一点是可以的。”
“还是小叶有眼力见儿!还有小白小宋,来来来都来走一个!”
孙哥大嗓门一通张罗,一杯啤酒就下肚了。
前哨塔是不允许喝酒的,方颂屿本身也很少喝,也不知道剩下几个酒品怎么样,于是时刻注意着自己神经上的感受,坚决不能喝醉,还在担心另外几人待会儿要是发酒疯该怎么办。
起先大家兴致并不高。才目睹过海中自己那不认识的前同事们惨死的场景,忙碌起来还好,一放松下来,那些画面就又一幕接一幕轮番在眼前浮现,实在让人心情很难好起来。
孙哥似乎是看出了大家的心事,催着送餐机器人先上了几样菜,招呼着先吃起来。
当一大盘虾饼端上来时,宋亦辛率先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觉得干就下一口啤酒,对喝酒一事没什么顾虑,也没什么上脸的样子。白岩还是保持着一副军人做派,吃得不紧不慢,吃东西时也很少说话,认真吃完一条皮皮虾,才喝一口酒。
叶鸣川就显得更游刃有余,聊天吃扇贝喝酒全都不耽误,显得方颂屿的担心很多余。
渐渐地有了朋友聚餐的氛围,那些刚刚经历过的事情,才得以在心中暂且按下。
大约十点,宋亦辛和白岩因为要连夜回八三塔,只能先离开,走前不忘再打包十个虾饼。白岩吃饱喝足心情也很好,说这会儿回去,明天还能正常参与工作。
如果楼云琛在这里,一定会说他是个邪恶的伪人,潜伏在人类中间散播工作病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