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没一切的黑暗,让人觉得亲切熟悉。人便是从混沌黑暗里爬出来,与世界相见,离去之时,也该回到黑暗里去。
方颂屿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就像他每晚休息的静音室,声音、光亮、气息都被隔绝在外,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身体沉重,意识和感知都停止运作。
脑海里的记忆像退潮一样飞速流走,一幕一幕像展品一样,陈列在他两旁身侧。他很费劲地去看,那些画面正在变模糊,家人、朋友、人生中稀少的可称为重要有趣的时刻……
记忆延伸的尽头,有一点白色的光斑,慢慢扩大,像山洞里的出口。方颂屿艰难爬起来,本能地向着光亮走去。
“别去!”
方颂屿停住脚步,那两个字仿若幻听,微不可闻。他继续往前走。
“方颂屿——方颂屿——!”
方颂屿茫然回头,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好像有谁站在那里,但浓稠的黑暗里,他看不到任何人。
他累得很,浑身发软,不想再管那个声音,那束光芒引着他往前去,好沉沉入睡,脱离此时的痛苦和疲倦。
忽然有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紧紧攥住,不肯放松分毫。
“方颂屿!!”
随着一声大喊,方颂屿眼前的黑暗和那束光亮都消失了,他终于看清楚,自己站在一片干涸开裂的土地上,草木凋敝,远处山丘崩塌,乱石成堆,发黑的河水沥青一样黏稠,满目疮痍。他回头,原本那束光引着他去往的方向,是深不见底的裂谷。
这是方颂屿的精神图景。
他正站在裂谷边上,身体后倒,是那个死死拽着他的人拖住了他,才没有坠落下去。
他看着眼前的人,看不太清面容,瘦高的身子抖动着,大口喘着气,头发凌乱,狼狈不堪,但依然用尽力气抓住他手腕,阻止他坠落深渊。
方颂屿终于对着他说出第一句话:“你放手。你会被我拖下去的。”
那人摇了摇头,语气近乎恳求:“别下去……别下去!”
可我不认识你啊,为什么要救我?方颂屿的脑子里已经是一片浆糊,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躯,漆黑的裂谷带着巨大的吸引力把他往下拖,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想去扯开那人的手,好叫他不要被自己拖累。
那人一咬牙,竟然往前一跃,跟着方颂屿一起往裂谷里坠去。
方颂屿睁大双眼,震惊到无以复加,不待他反应,他们便摔在一头麋鹿的背上,一旁还有自己那已经陷入昏睡的赤狐。麋鹿太大了,一眼看不尽其全貌,它呈半透明的模样,周身泛着浅淡的蓝光。
它不断膨胀自己的身体,用鹿角和后蹄卡住裂谷内崎岖的崖壁,拼命挣扎着不往下继续坠。
方颂屿的意识清醒了些,连续不断的精神流汇入自己的脑海,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正被那人紧紧抱在怀里,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清晰起来,他的眼前有很多碎片般的画面,慢慢被一条线一样的东西一一串连起来。
那条线越来越明显,看起来丝线一样柔弱,却牢牢扎进方颂屿的意识海,顺着这条线,他看到了另一端牵系着的,是抱着自己的这个人的精神图景。
奔流的清澈溪水冲刷发黑的河床,青翠的绿草千里铺展,覆盖破碎的大地。
他们的精神图景正在融合。
裂谷渐渐闭合,那股吸引力消散了,麋鹿趁机借力往上飞奔,终于回到了地面上。
一块陌生的记忆碎片从方颂屿眼前划过,他望着蔚蓝的天穹,喃喃念道:“叶……鸣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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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塔的修缮工作进行得很快,不到一周的工夫就已经把警戒门和外墙修好了,还升级了警戒系统和防御系统。
成员们损伤惨重,当天的救援随后就赶到了,分区基地派了直升机,并且因为方颂屿的腕表警报,还随行了四名S级向导。
除了楼云琛,大家全都进了分区基地直属的医院进行抢救,楼云琛没办法离开前哨塔,要善后处理的事情太多,每天一边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充满焦虑,全靠和南荼之间的精神连接来判断她性命无虞,更多的情况他也不知道。
最早下病床的就是白岩和南荼。方颂屿和宋亦辛几乎没有让他们受到身体上的物理伤,他们的精神流在枯竭之际被那位陌生的向导保护下来,由其他向导治疗一段时间,好好休养,也就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南荼醒来后本想先回前哨塔,在看到医疗舱里的方颂屿和那位向导时放弃了这个想法。把他们带回来的向导们说,方颂屿已经差不多要被自己的意识海吞噬了,那位向导选择让自己的意识深入方颂屿的精神图景,想尽办法把他救回来。
这是个极其危险的行为,在哨兵已经处于狂乱的状态下,深入其精神图景的向导相当于把自己的意识完全投入给对方,如果契合度不够高,就会产生激烈的排异,危及向导的生命,向导的意识也会一同被吞噬。
在两人的意识和精神拉扯交战的时候,别说S级向导,就是S+级的向导来了也不敢轻易牵涉其中,一个不小心,都会让这两个人精神崩灭死去。所以他们两人能否活下来醒过来,完全只能看他们自己。
医疗舱里,方颂屿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在被缓慢修复着,南荼看着他的生命数据,体征比较稳定,精神数值却忽高忽低。再看旁边那位的数据,精神数值一直保持在较高的水平,但随着方颂屿的波动而波动。
南荼已经明白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比她和楼云琛一学期就登记连接更令人震撼的事情发生了:一名向导和一名哨兵,在互不相识的情况下,因为意识交融,产生永久连接了。
震惊之余,南荼还得担任起照顾这两人的任务。医疗舱里有维生系统,本来不需要操心,但方颂屿的伤口太多,敷料仓里的药物消耗很快,医生们都很忙,自动提示很可能看不到,再加上这两人的精神数值波动实在太恐怖了,让人放心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