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几乎从未出过这个院子,最大的活动范围也不过是整个府邸。听说,那天和她一起来到这个院子的人后来被卖去做了苦力,她们短暂的一生早已被埋葬在了黄沙漫天的矿场。
所以她是幸运的吧。
红杏抱着一盆待洗的衣物,步履匆匆穿过这片宁静的院宅,从门口摸着墙走过一圈也不过几十步。
可是,她真的幸运吗?
她仰头望向被檐角切割成小片的天空,刺目的阳光洒在地上,靠近时让人有种落泪的冲动。
算了,今天的活还没干完呢。
红杏摇摇头,重新穿梭在洗衣房和后厨间,把那一丝逃离的念头死死埋在了心底。
“小姐嫁到这里的时候……应该只有十多岁吧。”
红杏从回忆中挣脱出来,看向小满:“和你差不多大呢。”
小满早已听得瞪大了眼睛,她捂住嘴,一丝抑制不住的抽泣却还是从指缝间跑了出来。
“小姐身体不好,这么多年来难得有过几次身孕,可怜她十月怀胎,好不容易生下来了,那稳婆一看,是个姑娘,就按到水盆里溺死了。”
“这样算来……你应该是小姐的第三个孩子。”
红杏眼神无光,她低垂着头,好像对这些已经麻木:“从那之后,小姐就愈发沉默,一病就是好久。她不能出门,便只能待在院子里,望着天空,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抚摸着手里精致的玉佩:“这是小姐第二次生产之后雕的。她说,希望这枚平安扣可以保佑她的孩子,一生顺遂,自由如风,不要像她一样,被困在这小小的院宅里,像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虽然脆弱得惹人怜爱,但灵魂却早已经死了。”
红杏把玉佩放进了小满的手心里:“后来……她们发现这次还是个女孩,本来准备把你扔掉的。小姐实在于心不忍,叫我偷偷把你藏在去往京城的货运车队里。我没想到……没想到你还活着……”
红杏已经泣不成声:“小姐……小姐要是泉下有知……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小满咬着唇捏紧了玉佩,过大的信息量铺天盖地把她淹没,一下子情绪上头,反而说不出话来。她嘴唇张合几下,嗓子好像被什么堵住,最后只好往前两步,搂住了红杏的脖子。
红杏肩膀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捏成拳又放开。她犹豫良久,终于还是慢慢抬起胳膊,贴上了小满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纪千山抿了抿唇,想到了昨天夜里接连亮起点红灯笼。
——原来那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的预兆,只是一个又一个阳城女子流下的血泪。
“喂!”
一道声音突然煞风景地横插进来,打断了几人悲伤的情绪:“怎么回事?都几点了!外面那么多人等着吃饭呢!”
红杏一惊,急忙推开小满,从地上爬起来:“是刘管家!你们快躲起来,别被他发现了!”
她一边用手理着头发,一边扬声道:“抱歉,刘管家,我马上就来!”
纪千山拉着小满翻上了屋檐,她们蹲在房顶上,看到一个膀大腰圆的男子用肚子顶开门,颐指气使道:“快点的!要是耽误了下午的祭祀,你付得起责任吗!”
祭祀?
纪千山和云栖迟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她们之前从未听说过阳城还有什么祭祀活动。
“那臭小子呢?躲哪偷懒去了?!”
糟了!
那小厮还躺在厨房里……
纪千山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虽然他早上确实很欠揍,可她更不愿让无辜之人因为她们而受到牵连……!
纪千山咬紧下唇,余光瞥见云栖迟原本古井无波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她微微皱起眉,左手按在瓦片上,看起来想跳下去把刘管家一起解决掉。
纪千山:??!!!
她当即一把扣住了云栖迟的手,压低声音:“你要干嘛?别冲动!”
云栖迟右手指尖微动,一颗小石子从厨房的窗口飞入,竟是精准地打中了那小厮的后颈。她垂下眼睫,瞥了眼她们交叠在一起的手,又把目光转回纪千山脸上,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你以为我要干嘛”。
“呃……”
纪千山有些尴尬地收回手。那小厮捂着脖子从地上爬起来,迷茫地望着四周,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躺在厨房。
他在地上呆坐了半晌,突然踉跄着爬了起来,端起灶台上的菜急忙往外冲。
刘管家上下扫了他几眼,不满地哼了一声,摆摆手让她们加快动作。
那小厮点头哈腰地应着,低下头,步履有些摇晃地出门去了。
小满拉了拉纪千山的衣袖,眼眶红红的:“师姐,我们是不是让她们挨骂了?”
纪千山一时失语,只好沉默地握住她的手。
十音看了眼满心自责的小满,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从怀里掏出两仪镜,递到她手里:“要是觉得难过的话,不如去帮帮她们?”
半柱香后。
那小厮把一块脏兮兮的布巾搭在肩头,看着原本应该放在灶台上的盘子突然出现在主厅的偏房内,端端正正地一盘一盘摆好。转头一看,还有一大碗汤正从一面小小的镜子里飞出来。
他闭了闭眼睛,看向红杏:“姐,我是不是应该回去再睡会。”
红杏:“……”
红杏:“先把菜端上去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