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完饭,许准就带着柏易出门了。
九月底的江镇,还带着夏日的余温。但今天天气格外好,昨天刚下过雨,空气里透着点儿凉爽,走起路来很舒服。
青石路上的雨迹没完全干,走起来得小心点——那些苔藓滑得很,专门坑不看路的人。
许准特意走在前面,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这样挺好,不用想着说什么,也不会尴尬。但他走一会儿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确认人还跟着,然后再转回去继续走。
像个傻子似的。
他自己在心里骂自己。
每到一处有意思的地方,许准就停下来给柏易讲讲。这房子是民国时期留下来的,那条巷子以前是卖绸缎的,这个井打上来的水特别甜……其实都是他昨晚临时抱佛脚查的,但讲起来头头是道,跟本地通似的。
柏易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问两句。
走在小巷里,两边是斑驳的白墙,头顶是窄窄的天空。柏易看着前面许准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活了二十多年,他见过挺多人——有让他佩服的,有让他看不上的,有让他觉得挺靠谱的。但许准是第一个让他觉得“待着挺舒服”的人。
不是那种刻意讨好让人舒服,是……怎么说呢,就是不用想着说什么话,不用想着怎么表现,安安静静跟着走就行了。
大概真哥们儿就是这种感觉吧?
柏易这么想着。
正想着,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石桥出现在前面。
这桥看着有些年头了,石头都磨得发亮,桥身上爬着些青藤,桥下河水缓缓流过,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慢悠悠地划着。
许准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这桥有两百多年历史了,本来没名字。后来有个传说——当年打仗的时候,一对情侣跑散了,都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了。结果相亲前一天,两人不约而同回到这儿,想着最后再求一次,见不着就认命。结果你猜怎么着?”
“在桥上遇见了?”柏易问。
“对。”许准点头,“后来他们出钱修了这座桥,这儿就叫‘相逢桥’了。说是只要一起走过的人,不管走多远,最后都能重逢。”
他说完顿了顿,踏上桥之前放慢脚步,假装随口一问:
“你说,非得是情侣才管用吗?”
“嗯?”
“就是……不是那种关系的话,还能再见着吗?”
柏易想了想:“应该也行吧。它叫相逢桥,又不是情人桥,应该是祝福所有离散的人都能重逢吧。”他看向许准,“你有想再见的人?”
许准被问住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瘦瘦小小的,站在雨里,眼眶红红的。但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还没来得及抓住,柏易就突然停下了脚步。
柏易站在桥边,低头看着桥下的小河,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有。”他说,声音挺轻的,“要是当初能一起走过这儿,说不定就能再见了。”
许准愣了一下。
他没敢问是谁。但从柏易那样子看,八成是已经不在了的人。那种眼神他见过——不是普通的想念,是再也见不到的遗憾,像极了刚刚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双眼。
“别难过。”许准说,“肯定能再见。”
柏易抬起头,看着他,笑了:“我不难过,早都想开了。”他顿了顿,“所以得对还在身边的人好点。”
他突然看着许准,笑得眼睛弯起来:
“说的就是你。”柏易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以前没什么朋友,真的。在学校就知道看书训练,同学都觉得我太闷,不爱跟我玩。但这段时间跟你待着,我觉得挺开心的。”
许准愣了一下。
柏易继续说:“虽然一开始是……那个什么,但现在我觉得,你是我朋友了。”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然后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所以想跟你说,谢谢你。这段时间,真的。”
许准看着他。
柏易的表情很认真,跟平时说话一模一样。
“而且你真的挺好。”柏易说,“我之前以为有钱人都挺……就那样吧。但你不一样,你对王叔好,对我妈做的饭也夸,还不在意我情商低。我知道大家都觉得我死脑筋、不会说话,但你好像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
他笑了笑,语气挺平常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许准听着,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大家是怎么看他的!
知道还这么无所谓?
许准想起之前那些日子——他让柏易白跑腿、送空白文件、故意刁难他。那时候柏易什么都没说,该干嘛干嘛,第二天照样准时出现在楼下。
他那时候正在气头上,以为这人傻。
现在想想,他什么都知道。
只是不计较。
“你……”许准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柏易看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许准移开视线。
心里那点软,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有点酸,有点涨,说不上来。
他突然有点抱歉。
为之前那些事,也为自己之前怎么想他的。
但他更清楚一件事——柏易这种人,说出来的话就一定做得到,对谁好就是真的好,不会算计也不会装。
这世上很多人都说自己真诚,可真遇着事儿了,有几个还能这样?
许准活了二十四年,见过太多嘴上说得好听的人。
但柏易这样的,他头一回遇见。
就像是……无可替代的那种。
可就是这样的人才容易被欺负,真不知道柏易这样的脑袋是怎么活到现在的,这也许就是他练成这么大块头的原因吧,看着是真不好惹,感觉能一拳砸si一群人。
“所以,”柏易总结道,“你是我朋友了。以后不管怎么样,你有事我肯定在。”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许准看着他。
月光落在柏易脸上,那双桃花眼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藏。
“行。”许准说,“你说的。”
柏易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许准跟上去,两人并排走着。
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光,两边的老房子静悄悄的。
许准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柏易走得不快,步伐稳稳的,像是在丈量这条路有多长。
他突然想,这条路要是再长点就好了。
长到能多走一会儿。
长到不用想明天。
柏易突然开口:“今晚月亮真好。”
许准抬头看了看,嗯了一声。
月亮确实好。
但更好的,是身边有人一起看。
晚上吃饭,许准特意挑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小河,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九月的晚风刚刚好,不冷不热,吹得人懒洋洋的。
柏易坐在对面,一直盯着窗外看。他在安市待了这么久,好久没见过这种夜景了——月光这么亮,星星这么多,像是把整个夜空都洗干净了。